书童避开那灼灼视线,有些语塞:“这……”
姜白鱼无意为难他,只道:“你帮我转告贺哥,如今我已经泥足深陷,回不了头了。”
身后,一道熟稔的声音响起:“只差一念开明,反身而诚,没有不可以回头的事。”
门开了,那人步履沉稳踏入院中。
白鱼转头之前,已经认出声音的主人。“贺哥……”
即使相遇也装作不识。
这一声暌违经年,竟觉有些滞涩。
“你来这里,是为了沈锐?”贺松年站定开口,声音淡然。
那双犀利的星眸移向姜白鱼,眼尾微微下垂,看上去比平时更为温良。
姜白鱼问:“贺哥,你查到害我养父的真凶了吗?”
贺松年道:“如果查出来,我一定会将他绳之以法。”
姜白鱼轻叹一声,又重新振作起精神:“你聪明善断,我相信你早晚能查出凶手。包括蒋婕妤案……”
贺松年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冤枉一人,无论其权势、地位。我能看出,你和沈锐,都没有说谎。”
白鱼心中一阵感动,将怀中准备好的包袱拿出来,“贺哥,这些,是我的谢意。你一定要收下。”
贺松年瞥了眼看上去就沉甸甸的包袱,道:“不必。这些,你留着傍身吧。”
姜白鱼看了眼手中提着的包袱。这是她唯一能够报答贺松年的了。如果他不要,她又如何还他的情?
仿佛能读心一般,贺松年补道:“你不用以为你欠我什么。我只是在尽分内之责罢了。”
姜白鱼道:“可你本可以作壁上观的……”
见姜白鱼还没放弃,书童插话道:“白姑娘,公子断案只凭公理与良心,这些黄白之物,公子素来不收的。”
贺松年表情愈发严肃:“白鱼,你若真给我,便是在侮辱我。”
姜白鱼心底敬意愈深。
若朝堂之上多几个贺松年,这世道,当不会如此。
“贺哥,你这次找我来,所为何事?”她暗暗想,若是贺松年有请求,她一定尽全力去做。
贺松年微微侧头,望向远方的山丘,道:“白鱼。顺着这条路,往西走三百里,转步行,走过剑门关,再转舟楫,转牛车,到了益州东北部,便是三川县。再往东走二十三里,有贺家的一处小院,还有几亩田地。”
白鱼心头一震。
贺松年早便预测到了她回益州的想法,甚至为她铺垫好了后路。
“为何?”她声音难掩激动,“真相已然在望,为何,要在此时放弃?”
“知道越多,越是危险。”贺松年轻叹一声,“你没必要再继续了。”
“连你也觉得,我无力应对这一切吗?”她眼中浮起不甘与迷惘。当初促使她离开益州的是他,如今劝她回益州的,亦是他。
“我想要真相,我只要真相,便是豁出性命也无怨无悔。”
“如果再查下去,肯定会有人丧失性命的,”贺松年的目光愈发深沉,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而且,无论是沈锐,还是你现在接触的‘那个人’,都绝非善类。与虎谋皮,终难逃命丧虎口。”
“可是,贺哥,我做不到,”姜白鱼攥紧了自己的衣摆,一双泪眼蓄满了决绝,“我做不到,做不到看着你为了查我养父的事情,独自面对危险,我也做不到,放任养父尸骨未寒,凶手逍遥法外,自己偏安一隅。”
贺松年沉默了。姜白鱼那双天生泪眼不是泉,是深涧,波光盈盈之下,暗藏了山陵丘壑。
“你若留下,便需要和沈锐彻底割席。”贺松年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好,”姜白鱼想也没想,便应承下来,“我都听你的。”
见姜白鱼答应得果断,贺松年问:“你真愿意?”
姜白鱼道:“贺哥,我不骗你,也骗不过你。我与沈锐本无情义,只是他数次回护在前。我不想欠他。”
贺松年眸光微动,少顷,一抹极淡、难以捉摸的笑意掠过唇边。他转开话题:“其实有的时候,没必要算这么清的。”
姜白鱼眨眨眼。
贺松年道:“沈锐虽然给了你庇护,也把你拽入了旋涡。”
贺松年顿了顿。
姜白鱼好奇问道:“贺哥说的是昨天的事?”一面又有些心虚,悄悄挪开了目光。她和沈锐在车上……不会也被发现了吧。
贺松年道:“我知道,沈锐在太医院和七皇子爆发口角。那时,你便在马车上。”
“对。其实……”姜白鱼暗中下定决心,道,“其实,七皇子给我下,下迷药了。他想害我。还好没得逞。”
她有些不敢看贺松年。这件事虽然她是受害者,但终归不愿在贺松年面前坦诚……
为了她的一点小私心。
但她拎得清——这利害关系当是他破案的关键线索,决不能隐藏。
万幸,他也没再深究:“你知道沈锐是无辜的,但你却不能解释,你怕七皇子反咬。”
贺松年仰头望向院中槐树飘飘扬扬落下的绿雪。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
“在他丧母的节点,攀扯出此事,不会有人信你,更不可能因此惩治七皇子。”姜白鱼听得频频点头,一方面缓解尴尬,一方面以示赞同。不料贺松年话锋一转,“不过,你确定下药的是七皇子吗?”
“是。他在等我药效发作呢,还好碰到沈锐。”姜白鱼答得真诚。
“那他是何时下药?如何下药?可有人证物证?”
贺松年连珠炮似的疑问把姜白鱼都问懵了。
姜白鱼想了想:“我不知道……除了他还能是谁——诶?”
她猛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因为七皇子的行为,她一直默认药是七皇子提前下好的。
但是,事实真如此吗?
七皇子可从来没有提过药的事情啊,而是一直在尝试说服她。
难道她和七皇子之间的事情,也是被设计好的?
当时在宴席上,她从未和七皇子接触过,吃食这些都是御膳房统一呈上来的。
先前她以为或许是七皇子买通了上菜的宫人,现在想来,却发觉其中还有可推敲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