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府庭院深深,梧桐枝叶交错,筛下满地碎金。姜白鱼倚坐秋千,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绕着绳索,思绪却早已飘远。
她在等,等贺松年的消息。
脚步声踏碎寂静。姜太尉风尘仆仆的身影穿过月洞门,径直朝她走来。人至中年,身形已见发福,唯面容尚存几分旧时轮廓。见白鱼目光扫来,他脸上堆上和蔼可亲的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挤作一团。
权倾朝野的威仪,在女儿面前只余下小心翼翼的殷切。
“阿鲤,我给你带了点心。”他近前。
姜白鱼懒懒抬眼,又垂下,权作不见。
“没胃口。”
姜太尉挨了冷脸,倒也不恼,走到她身后,掌心贴向秋千索。看似未用劲,秋千已稳稳荡起:“你这性子,真像你娘。”
姜白鱼打了个呵欠,问:“我娘,究竟是怎样的人?”
“她是顶好的女子,美不过是其中最末等的优点,”姜太尉声音悠远,“当年我讨伐巴国,途径益州,只一眼,我便知道,此生非她不可。”
“哦?”姜白鱼语气轻飘,如风拂叶,“那葛氏和辛氏呢?”
姜太尉喉头一哽:“纳葛氏是在你娘之前,至于辛氏,”他叹气,“阿鲤,我也有许多不得已。”
“不得已?”秋千缓了下来,姜白鱼问,“哪个‘不得已’,能让太尉舍了亲生骨肉,十八年不闻不问?”
沉默如石,沉沉压下。
“困了,歇息去。”姜白鱼欲起身。
“阿鲤,”姜太尉叫住了她,声音陡然凝重,“退了沈家的亲事。”
少女笑了,声如碎冰:“十八年没管过,如今倒要伸手了?”
“我知你怨我。”姜太尉看着姜白鱼。
姜白鱼沉默了。
“德妃属意于你,”姜太尉道,“姜家需要一个女儿做太子妃,我希望,是你。”
“嗯?”她从鼻间应了一声。
“我这是为你好。”他早筹谋妥当——月澜配沈锐,白鱼入东宫。未料归京之时,情况竟颠倒过来。
“好一个‘为我好’。”姜白鱼语带讥诮,别过脸去。
“阿澜若知你为太子妃,”姜太尉凝望着梧桐深处,“定会欣慰。”
“‘阿澜’?”姜白鱼一时茫然。不知他说的是星澜还是月澜。
“你母亲。”姜太尉字字低沉。
姜白鱼有些惊讶。没想到“澜”竟是母亲的名讳。她指尖一蜷:“华阳夫人,究竟是怎么去的?”
姜太尉对她生疏的称谓有些介意:“你当唤她一声‘母亲’。若不知如何唤我……”
他想了想,竟道:“唤‘阿伯’亦可。”
姜太尉的态度很是奇怪,不过比起这个,姜白鱼更在意的是别的事情。
“为何定要我做太子妃?”她追问,“德妃看上我什么?”
“世人皆知,五年前金凤栖于仙云台梧桐,至尊遂改元‘金凤’。”姜太尉眼底映着梧桐疏影,“少有人知,那梧桐树,是你母亲怀着你时,为祈福,亲手所植。”
“就为这个?”姜白鱼几欲失笑。凤凰?透过满院梧桐,她没看到凤凰,倒是看到了姜太尉的执念。
他若是编造出什么谣言来,谋求把女儿作为权力交换的工具,姜白鱼会毫不意外。
姜太尉欲言又止,终只道:“这缘由,便足够了。何况。亦有姜家的缘故。”
“可我若只想嫁沈锐呢?”她直视他。
姜太尉神色凝重:“沈锐。怕是不成了。”
姜白鱼有些好奇:“怎讲?”
“沈锐已经认罪了。虐杀后宫嫔妃,罪无可赦。”
“什么?”姜白鱼霍然起身。
姜太尉道:“还是趁早退婚罢。说起来,若非阿澜非要和沈家定娃娃亲……”
“沈锐他,承认了?”姜白鱼仍旧未反应过来,“可这件事,明明不是他做的……而且,‘他’说过,他会还沈锐清白的。”
姜太尉将白鱼的焦灼尽收眼底,道:“沈锐许多主张,我实难苟同。但其为人,无可指摘。当年换防驻地,他交接的驻地,连营寨篱笆都修得一丝不苟。那时,我便知道此子不凡。”
“那,”姜白鱼声音发紧,“你可能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