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手中的丝帕几不可察地捻紧了一瞬，面上却依旧是那种温婉得体的平静。她微微欠身：“陛下，国有国法。沈锐谋害后妃，认罪伏法，此乃法理。至于十年前的旧案……”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端庄，“尘封已久，重启调查耗费巨大，更易引得人心浮动。但若民间汹汹之议不绝，恐于朝廷威信有损。陛下乾纲独断，臣妾不敢妄议。只是臣妾斗胆提醒一句，当年旧案，终究是铁证如山。”

刚听完德妃的话，一阵剧烈的咳嗽便猛地袭来，咳得皇帝身体佝偻，面皮涨红，德妃连忙上前，动作轻柔地为他抚背顺气，眼中满是忧色。

皇帝咳喘几声，道：“爱妃，所言不错。”他回的是德妃，看的却是贺正狱。

贺正狱心头一凛，明白了皇帝的意图——皇帝需要缝口尸案这个盖子被揭开一点点，堵住悠悠众口，但绝不能引燃沈相旧案那根引线。

贺正狱叩首行礼道：“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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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白鱼看着香茗阁里依旧争吵不休的人群，看着那络腮胡大汉唾沫横飞地诋毁沈锐，看着书生据理力争却势单力薄……

这沸反盈天的议论，究竟是民意的自发，还是精心策划的棋局？

沈锐安排的人，是否就在其中？他们散播谣言，逼迫刑部重启旧案，所求的……仅仅是“真相”吗？

姜白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她不再停留，转身汇入人流。长街依旧喧嚣，关于“缝口尸案”“贺青天”“沈将军”的议论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在她耳边汇聚成嘈杂的洪流。

也许，她需要找到那个胎记壮汉，或者他背后的人。

“沈锐，”她低语，“你，到底在下一盘怎样的棋？”

她加快了脚步，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的人潮中。而那场关于“缝口尸案”的风暴，正以盛京为中心，席卷所有人。

姜白鱼回到刑部门前，檐角嘀嗒水珠敲打青石，声声入耳，却敲不散她脑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胸口那枚赤金长命锁。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瞬间击穿了连日来的混沌与绝望，将那些看似孤立的事件碎片，猛地串联成一条清晰、冰冷、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链条。

那场名动盛京、令七皇子都为之色变、让无数闺阁女子心折的惊世枪舞。沈锐以枪为笔，在漫天杏花雪中写下那个力透千钧的“永”字。当时只觉震撼，如今想来……那哪里是即兴助兴？那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面向整个盛京权力中枢的宣言。

他在宣告什么？

——“永”字八法，笔笔皆是风骨。他沈锐，仍是那个文武双全、心怀家国、不容轻侮的玉面将军。他在用最耀眼的方式，重新将自己钉回盛京万众的视野中心。他在告诉所有人：沈锐，回来了。且锋芒更胜往昔。

但是，这盛名，这万众瞩目的荣光，根本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他为自己打造的，最坚硬的铠甲和最锋利的枪。他要以此为接下来的狂风暴雨奠基。

而自己……

姜白鱼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沈锐那些看似不经意却总能精准撩动她心弦的举动……面对她“失礼”时的反常宽容，甚至马车解毒时的克制与温柔……

她曾以为那是情愫暗生，是失忆后的依赖，是命运无常中的一点慰藉。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沈锐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知道她接近他别有用心。

他所谓的“可信”，根本不是对她这个人，而是对她这个“身份”和“作用”的精准评估与利用。

他需要一颗足够聪明、足够有动机，也足够能引起司空厌兴趣的棋子。

这颗棋子将成为他计划中那个“证明清白”的关键角色。

他选中了她——姜白鱼。一个流落在外、突然归府、贪财市侩、看似毫无威胁的姜家三小姐。多么完美的掩护。多么合适的“证人”。

他一步步引导她，让她看到他的“脆弱”，他的“危险”，他的“深情”，让她对他产生同情、好奇，甚至……一丝不该有的悸动。他让她相信，她是特别的，她是唯一能走进他内心的人。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蒋婕妤案发，他被构陷入狱——他需要她站出来。需要她这个“司空厌的棋子”在司空厌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为他“仗义执言”，证明他的“清白”。

这就是他赋予她的“关键角色”。一个由敌人阵营反戈一击的、最具戏剧性和说服力的“证人”。

“呵……”姜白鱼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所有的“信任”“回护”“温柔”，都不过是精心设计的戏码。她以为自己是棋手，是情报贩子，是游走于刀锋的猎人，却原来……自始至终，她都是沈锐棋盘上，一枚被算得死死的棋子。

和司空厌一样。

然而，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还未退去，一个更加惊悚、更加颠覆的念头，如同骤然劈下的闪电，瞬间撕裂了她所有的思绪。

中毒的时机，如此巧合。

七皇子下的毒？真的是七皇子吗？

姜白鱼猛地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当时在七皇子私宅，她被药力折磨得神志不清，只记得七皇子狰狞的脸和污言秽语。她一直认定是七皇子色胆包天，意图不轨。

可现在……如果这一切都是沈锐的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