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低声下气的父亲,与冷漠端坐的女儿,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沈锐弑杀后妃,乃十恶不赦之罪,他既已亲口供认,便是自绝于天家,自绝于法理,” 他顿了顿,观察着姜白鱼的反应,见她依旧无动于衷,便继续以一种洞悉世事的口吻分析道,“就算是妄图借这滔天巨浪,为他沈家那桩早已盖棺论定的旧案翻案,其心仍旧可诛。”
预料中的反应没有出现。
姜白鱼很冷静,那双天生含泪的眸子盯着铜镜,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沈锐为何认罪?缝口尸案重现意味着什么?沈相旧案是否真有冤屈?姜太尉,你真的毫不知情吗?还是说,你害怕知道?什么人能让你害怕?”
“阿鲤!”姜太尉像被烫到般低吼一声,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去捂住白鱼的嘴,阻止那禁忌的名字被说出。
“够了。”他喘息着,努力平复自己失控的情绪,权势带来的威压在此刻竟显得有些摇摇欲坠。看着白鱼那双没有丝毫退缩的眼睛。他知道,强硬的手段只会把她推得更远,逼入真正无法挽回的死地。
他叹了口气:“退婚罢。便是不嫁,姜家毕竟有从龙之功,我也算朝中元老,定能护你一世无忧。”
“一世安稳无忧?”姜白鱼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姜太尉心上,“姜太尉,若这安稳无忧,是建立在冤屈不雪之上,建立在明知有疑却袖手旁观之上,建立在让我像个懦夫一样躲起来之上。那我不要。”
姜太尉的目光在白鱼面庞上游移。官场摸爬滚打的权势本能告诉他,该立刻将这危险的念头彻底扼杀。但看着那张与阿澜酷似、又带着倔强的脸,那份沉积了十年、几乎融入骨血的愧怍,最终略占上风。
失而复得已是此生至幸,他又怎好再奢求更多?
“告诉我……你想怎么做?”姜太尉的声音传来,“你知道这有多危险?你代表的不仅是你,还有整个姜家,一步行差踏错,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我知道危险,”姜白鱼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但我要查。不是为了儿女情长,”她紧握贺松年送的玉玦,“我为沈锐的清白,也不仅仅为沈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姜太尉骤然苍白的脸,“缝口尸案,不是沈锐做的,真凶也许还会再作案。”
“缝口尸案”四个字,如同毒针,刺入姜太尉的眉心。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弥漫开来。
窗外传来巡逻家将沉重的脚步声,更衬得室内死寂。
姜太尉揉了揉眉心,道:“这件事我心里有底。若沈锐真是被冤枉的,幕后人的目标绝对不止是他。”
姜白鱼道:“整个绛州沈氏,包括沈锐所统帅的镇宁军都会受到牵连?”
“阿鲤,你所说不错,只是,你毕竟对于朝中局势不甚明晰,”姜太尉道,“你记住,真正的权谋,绝不可能只是害一个人而已。牵连沈家和镇宁军,也不过是风起于青萍之末。背后所涉及的,是我们这些臣子不能置喙的。”
“连我也不能说?”姜白鱼问。
“自然会有人来找你的,”姜太尉道,“阿鲤,你要保持冷静。”
“我会的,”姜白鱼想了想,补到,“若沈锐真万劫不复,牵连到我,我会主动撇清和姜家的关系;若沈锐将来东山再起,承的,是你的情。你我都懂,珍贵的从来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不是么?这份恩情,也许是姜家的一线机遇。”
姜太尉近乎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好。”
姜白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她终于将目光从铜镜上挪开 。
“你……不反对了?”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姜太尉颔首。
姜白鱼又盯着他道:“可我‘一步行差踏错,整个姜家都将万劫不复’。”
“所以,阿鲤,”姜太尉的声音陡然变得郑重,“你必须答应我三件事。一,活着。无论如何,活着回来见我;二,离沈锐远点,无论真相如何,不要去碰他,这婚约……”他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暂时,留着。但要退婚随时可提;三,有任何发现,一丝一毫,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许擅作主张,不许以身犯险。”
这是命令,也是来自姜太尉最后的妥协。他退让了底线,赌上了所有,试图在汹涌的暗流上为她建造最后一道堤坝,尽管是那样脆弱。
姜白鱼看着姜太尉那濒临碎裂的眼神,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查清沈锐为何认罪,缝口尸案重现真相前……我会惜命。”
“太尉,天色不早了,闲话改日再叙。”她的目光挪回了镜子上。
“嘶……”姜太尉忽然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了?”
“膝上旧伤,逢阴雨天便疼痛不止。”姜太尉注视着姜白鱼,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姜白鱼撇头道:“我又不是大夫。”
姜太尉不再多言,几乎是踉跄着,极其缓慢、沉重地转身,一步步挪出了去。
“太尉,你可是姜家所有人的依靠,”姜白鱼随口般道,“别我把沈锐救下来,你又出事了。”
脚步声停顿了许久,姜白鱼知道姜太尉在看她,她盯着铜镜边缘錾刻的菱花纹出神,直到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小,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