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药膏盖好盖子,放在桌上,又将白绸重新覆在他伤口上,却听沈锐说:“可不可以,不要走。”
他声音很低,让她疑心是幻觉。
“你说什么?”姜白鱼俯下身,问。
“痛。”沈锐的话带了些气声。
痛?
他竟然真喊痛了?
杀神还有这天啊。姜白鱼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想要嘲笑一番,但目光触及那满背的新伤旧伤,笑意消散了。心底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姜白鱼坐回床边的矮凳上。
良久,她想起什么,道:“不对啊,你既然画押认罪了,他们为何还要严刑逼供。”
“我认罪,只为引出旧案,并未画押,”沈锐喘息着,低低笑起来,“我是被构陷,顺便借势,又不是蠢。”
“……”姜白鱼一时无言。
“那你觉得值吗?”她问,“白受了一身的伤,十年前的旧案仍旧悬而未决。”
“你,只看到这些?”沈锐问。
“能不能直说。”姜白鱼嘟囔。
闻言,沈锐不但没恼,反倒真“直说”起来,甚至还十分耐心。
“十年前的旧案被翻动,最恐惧的人,也就是阻止调查,急着定罪的人,我安排了人观察朝中动向,详细记录,我已有眉目。”
沈锐断断续续道。
“凶手,就在朝中,就在你我身边。”
“这才是你的目的?做这一场戏,只为了观察朝野动态?”姜白鱼睁大了双眼,“难道,你早便知道不能翻案?”
沈锐牵了牵唇角:“打草惊蛇,蛇又何尝没有因为受惊,暴露了自己。”
姜白鱼怔怔望着沈锐:“你……”
“失忆之后,是敌是友,眼不可得,听不可得,而今心亦不可得,记录不可全信。唯有坠入谷底,方知谁是友,谁是敌。至于另一重,苦肉计,便要看,那人信不信了。”
“你,真狠,真的,对你自己也是。”姜白鱼忍不住道。又把自己的心里话吞了回去。没想到沈锐看上去是刻板守礼的杀神,骨子里竟然和司空厌一样疯。“难道你不怕永无翻身之日?若不是贺松年——”
“我自然有后手,就算他欲置我于死地,我亦有办法反制。”
“骗人的吧。”姜白鱼心道。都成了阶下囚,难道还能操控局势不成?
沈锐道:“阿鲤,其实我怀疑过你。现在想来,是误会你了。”
“咳……你怀疑我?”姜白鱼眨了眨眼睛。还真被司空厌说中了。
沈锐道:“你也知道我失去了一段记忆,是我对不住你。”
姜白鱼想了想,问:“你失去了五年的记忆?”
“应当是,”沈锐道,“所以我们的过去,我已不记得了。实在抱歉。”
“这有什么抱歉的……”姜白鱼嘟囔道。他们之前见的那一面又并不愉快。
怪不得沈锐对她的态度转变得这么快呢,原来是忘记了过去。
她和姜月澜退婚也很好解释了。
他既然能以认罪入狱测试自己,那么以假死测试姜月澜也不足为奇。
他见姜月澜的态度,又舍不得姜家的依仗,所以换了婚约,无非如此而已。
姜白鱼想了想,道:“沈将军,既然你已经安然出狱,我们不如——”“退婚”二字还没说出口。
沈锐道:“我们尽快完婚。”
姜白鱼张大了嘴,一时合不上。
沈锐道:“也没有延误婚期。”
姜白鱼内心天人交战,又贪恋那笔丰厚的财富,又有些不忍心欺瞒他。
还好沈锐此刻没有看她,不然,他迟早看破她的想法。
姜白鱼最终情感占了上风,道:“沈将军,其实我一直认为,婚姻并非简单修两姓之好,而是要双方同心,有情才好。你,要不再想想?也许——”
“阿鲤,我认同你的话。”沈锐道,“婚期照旧,你也早做准备吧。”
姜白鱼等着沈锐的下文,但是他并不像有下文的样子。
什么叫“认同你的话”?什么叫“你也早做准备?”
姜白鱼还在琢磨方才他说的话,却听沈锐又补充道:“趁我去雁州之前。”
“你要去雁州?”姜白鱼本来轻松的心情登时消散,“难道是北匈……”
沈锐十九岁那年,击退北匈三千里,在陨星县勒功而返。胜仗十余场,敌军惧其威名,从此之后,边境太平了五年,虽然有时有小型的劫掠,但都不成气候。
“该是快了,”沈锐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宝剑不对准敌人,便有可能伤到自己。”
姜白鱼倒是没听说北匈的消息。
姜白鱼问:“要去多久?”
沈锐道:“也许一月,也许一年。”
姜白鱼道:“姜太尉,也要去?”
沈锐道:“这得看圣上安排。”
姜白鱼沉思片刻。想来沈锐如此着急成婚,无非是想彻底与姜家绑定,面对战事有诸多好处。而自己无非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个象征罢了,换谁来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