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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上行杯·离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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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松年没想到下朝后第一个见到的人会是姜白鱼。

她站在他回府必经的路上。仍戴着长帷帽,但他一眼认出是她。

她朝他招手,迎了上来。

“贺哥,沈锐的案子,听说是你亲笔定谳,沈锐犯案?”随后她自己回答自己,“你没有,对不对。”

“此案证据不足,今日圣旨一下,沈锐已经被释放了,”贺松年颔首道:“白鱼,你放心,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哪怕世人流言蜚语,哪怕政见不同。”

“我就知道。”姜白鱼笑了,攥上他的衣袖。

贺松年看了眼姜白鱼的手。她的手白如凝脂——是益州女儿常见的白,但却很粗糙,因为常年干农活的原因,哪怕而今没有,也留有一层茧。

她的手指十分自然地攥着他的衣袖,因为喜悦,还轻轻晃动着。

贺松年抬眸,面纱下,姜白鱼笑得眼睛弯成了弦月的模样,那双翦水秋瞳此刻终于敛了泪意,眉眼如画,唇衔笑意,带着毫不遮掩的欣赏。

她笑得朦胧,他看得朦胧,落在心底却清晰如刻。

他本该出言提醒,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任由她攥着他的袖,问:“贺哥,你定然承受了很大压力。七皇子不会报复你吧。”

贺松年道:“我在做出公正判决时,已经想到了这点,也想好了承担后果。”

贺松年此言不虚,只是凭借贺家的声望,暂时没人能动他。他本想安慰白鱼,可是见她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又莫名想知道她会作何反应。

“那怎么行呢?”姜白鱼道,“凭什么那些满手鲜血的逍遥法外,而正义之士却要承担恶果?”

贺松年本就于她有恩,此次他又受她所托,为她送来案卷副本,更是在沈锐的公正判决上帮了很大的忙。

想来,将来养父的事情还要麻烦他许多,又怎好连累了他?

姜白鱼站得又近了些,她垂头苦思几息,终于下定了决心,道:“贺哥,等一切尘埃落定,你和我一起离开盛京吧。”

“一起离开?”贺松年怔愣一瞬,重复。

“在查清养父死亡真相之后,”姜白鱼道,“贺哥,其实,我真的,真的,不想连累你。我攒了很多钱。你可以带你的亲人一起离开。”

贺松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姜白鱼想要再问一遍问题。

这时,一辆马车路过两人,马蹄声橐橐。

看着贺松年,姜白鱼有种热血上涌的感觉,再次出声:“贺哥,我再问一次,就一次——查清真相后,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贺松年瞥了眼马车,垂额车帘上绣着金色回环纹,在日光下流动,炫人耳目。他眸光微变。

待马车驶远了,他出声:“姜三小姐。仅仅是恩情。不需要你做这些。”

“对,如果仅仅是恩情,不需要我做这些,”姜白鱼道,“听说贺明镜善断,那你要不要推断下,我在想什么?”

贺松年摇摇头。

姜白鱼握紧了手中那枚玉玦,明明白玉质地温润,却硌得她指骨生疼。

“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想知道,对吗?贺大人。”她道。

贺松年后退一步,姜白鱼被迫松了手,贺松年收回目光,眼睫遮住自己那双善断世事的眼:“早些回去罢。”

姜白鱼目光寻到贺松年。他的身影一如以往,稳重自持。就像他的目光,永远冷静,永远温柔地像一片一望无际的海。

这两年间,她总想起第一次见贺松年,他跋山涉水而来,满面风霜,风尘仆仆。

可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惊觉,他不一样。

“鹤立鸡群”这个词从来没有这么生动过。

他和她从小到大见到的人,都不一样。这种感觉很难用她匮乏的语言形容出来。

他不市侩,不锋锐,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是俗世的过客。片埃不沾,片埃不染。

当时,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守孝太久未眠,出现幻觉,邂逅仙风道骨的仙人。

他带来的真相,让姜白鱼产生前往盛京的念头的同时,姜白鱼也愈发敬佩他,总想着报答。

这两年间,每每觉得独木难支时,她总会想到养母,想到贺松年。

只要知道,这世上,除了她,还有人在找真相。她便觉得并不孤单,又有了前行的动力。

但是,这份慰藉,偶尔也会变成刺向她的刀。

她怕,怕贺松年泄密引来杀身之祸,怕贺松年因为查养父的事情,连累了他。

所以她刻意装作与贺松年不熟,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这份害怕和这份慰藉是否属于恩情的范畴,她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她会记得那次去贺松年家,书童煮的茶是明前的碧螺春。院子里栽着槐树,下一场纷纷扰扰的绿雪,贺松年的书桌上摆着一本庾信的书帖,展开的那页上写着“钟仪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囚”的最后一捺有飞白,好像一个人真的被无望困住,最终穷途末路,挣扎殆尽。

所有关于他的事情,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她都铭刻于心。她以为,她能带他走,然后用钱财复刻出他喜欢的一切。

——“姜三小姐。仅仅是恩情。不需要你做这些。”

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也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姜白鱼深呼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握着玉玦的手。

恩情而已。

恩情罢了。

慢慢还了不就是。

就像今日这样——

她给了,贺松年要不要,是他的事。

她深呼吸一口,冷静下来。

姜白鱼罕见的没有和贺松年道别。

贺松年目送她的身影远去。

直到她素白的身影越来越小,彻底消失,这才意识到自己袖中沉甸甸的,摸出来,竟然是一块巴掌大的黄金。

上面雕刻成年画中鱼的形状,总体而言成菱形,线条拙朴,一双眼睛圆圆的,很是可爱。

是她趁和自己聊天时塞进去的吧?可笑自己是世人眼中的明镜,竟连这等变数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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