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车帘掀开,一只手伸进来。
手指修长,带着习武者的厚茧,稳稳伸来。是沈锐。
姜白鱼抬起自己纤柔白皙的手,指尖微颤,迟疑地、缓缓地抬起,放入他的掌心。
沈锐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掌心灼热,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道,将她拉出花轿。
姜白鱼恍惚间想到那次姜星澜为难她,沈锐也是这般握她的手。
她心脏不禁加快了跳动,纨扇后的螓首微垂,感觉脸颊有些发热。
但想到袖中藏的那瓶毒药,便觉满怀少女羞涩化作了怅惘和忧虑。
她透过纨扇看沈锐,倒见他步伐沉稳,气度从容,好似全然不知毒药之事般。
姜白鱼的心定了定。
耳畔,人声愈发嘈杂起来。
沈家虽因沈丞相谋逆旧案元气大伤,但是耐不住沈锐有才能,战功赫赫,在朝中颇有声望,而且姜家又是圣上面前的红人,所以前来参礼的宾客甚多。
不。比想象中还要多,大抵是因为新郎新娘声名——不管好坏——都很盛大的原因……
沈家的庭院已是宽敞,但还是被宾客围得水泄不通。只堪堪留出了一道供新人通行的通道,沈府外也围了里三层外层自发观礼庆贺的百姓。
姜白鱼偷偷看两旁的宾客,有很多熟人。
慕芳玉就站在最外围,笑眯眯和她招手。
青至站在人堆里,踮起脚向这边张望。也许是代替贺家来的?
姜白鱼确实未曾见到贺松年。
进了喜堂,两旁分列坐着的便是朝中贵客了。
有些姜白鱼并不认识。
依稀能猜到有慕家及其他世家大族的家主。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和慕芳玉十分神似。
但她竟然看到了六皇子、嘉懿公主和德妃……
嘉懿公主毫不客气地坐着上首的位置,身后还有两个锦衣的小太监给她掌扇,衣着依旧十分大胆清凉,一双眼斜睨着她。
她甚至还看到了……司空厌。
红烛高燃,宾客满堂,喜气喧嚣中暗藏杀机。繁复的礼仪按部就班。
拜堂。姜白鱼凤冠霞帔,却觉浑身冰冷,宽大袖袍下的手紧攥着那枚翠玉毒瓶,指尖冰凉。沈锐一身大红喜服,面容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
礼成后,喜娘端上缠着红线、一分为二的两半匏瓜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荡漾着危险的光泽。
姜白鱼心跳如擂鼓,借着袖袍遮掩与身体的阻挡,以司空厌事先教导的、极其隐秘的手法,指尖微动,将翠玉瓶中的无色毒液精准倾入属于沈锐的那一半中。
“且慢。”
沈锐低沉的声音响起,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喧闹。
众目睽睽之下,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姜白鱼瞬间煞白的脸,语气平淡:
“古礼有云,合卺交杯,当互换而饮,以示夫妻一体,甘苦与共。阿鲤,你我换杯而饮,可好?”
——!
姜白鱼脑中轰然巨响,一片空白。
沈锐已经将两半匏瓜对调。
现下,那毒药就在她面前的那一半匏瓜里,微微晃动,泛着晶莹的光泽。
司空厌端坐主宾席,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银发下的眼眸骤然缩紧,冰冷的目光刺向沈锐。但他脸上那抹微笑丝毫未变,甚至端起酒杯轻呷了一口,仿佛只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变奏。
采桂站在姜白鱼身后不远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抬头,惊恐万状地看向姜白鱼,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失控地冲上去。
宾客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沈将军果真重古礼。”
“夫妻一体,理当如此。”
“佳话!佳话啊!”
在满堂的笑声中,采桂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她眼看着沈锐就要强行换杯,而姜白鱼僵在原地,忍不住望向司空厌,一双眼中充满乞求。
得不到回应,她猛地扑上前一步,竟试图打翻姜白鱼面前的匏瓜。
这一举动突兀至极。
满堂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失态的小丫鬟身上。
沈锐仍笑着,一把擒住采桂探来的手腕,力道之大,采桂竟不能动弹分毫。
他问:“这是何意?”
采桂哆嗦着嘴说不出个所以然。
反而是姜白鱼冷静下来,开口。
“酒中有只蚂蚁,许是混进去了。”她放下纨扇,语笑嫣然,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愈发显得唇若朱丹,一双潋滟秋瞳波光流转,美貌横生。只怕能把人的心融了开来。
“夫君,不若叫侍女重新倒一杯?”
沈锐似也被感染,笑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只是出口的话冻结了姜白鱼浑身血液:“毕竟是合卺酒,换掉重倒不祥。夫人,还请稍作忍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