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鱼环视四周,本以为她的话能占理。没想到沈锐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引得四座轰动。无数人嬉笑着催促她喝下合卺酒,以成全这“珠联璧合”的盛大谈资。
“夫人,不愿意喝。难道,不愿与锐永结同心?还是说……有毒?”沈锐笑吟吟地说着“玩笑话”。
姜白鱼指尖微颤。
有毒。
他们都心知肚明。
她还记得司空厌说的话,“无色,无味。饮下后,一刻之内,心脉寸断而亡,神仙难救。外表如同猝死。”
她将目光投向司空厌,司空厌正把玩着茶盏,并不像要出手制止的样子。
沈锐伸手指向她手中那杯毒酒,道:“不说笑了,夫人自饮此杯,以证心意吧。”
——他逼她喝下毒酒。
姜白鱼浑身一颤,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再次看了眼司空厌。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泪眼,然后,猛地举起酒杯,声音带着故作镇定的委屈:“将军虽是玩笑,怎可疑妾身之心?妾身愿意……以此酒明志。”
司空厌抬眸,捏着茶盏的手背青筋毕露。
沈锐静默地看着姜白鱼,手臂已然举起。
姜白鱼仰头,作势就要饮下那杯毒酒。就在杯沿即将触唇的电光石火间——
“报——八百里加急军情!”
一声嘶哑焦急的呐喊如同惊雷,将喜堂上的紧张氛围和粉饰太平全部撕碎。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传令兵不顾一切地冲入喜堂,单膝跪地,高举卷轴。
“北匈铁骑犯境。雁州急危。陛下有旨,授大将军沈锐印绶,虎符,使持节,即刻率镇宁军,星夜驰援,不得有误!”
满堂哗然。
所有目光瞬间从姜白鱼身上转向传令兵和那卷军报。
沈锐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夺过军报,目光飞速扫过,周身杀气陡盛。
“裴前!裴本!”他厉声喝道,声音已恢复冷硬将军本色,“即刻点兵。”
“是!”
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举着毒酒、面色茫然的姜白鱼,沉声道:“军中急务,刻不容缓。失礼了。”
言罢,竟再不看她一眼,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大步流星踏出喜堂。身上那件喜袍尚未褪去,却已被肃杀之气浸染。
暮色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绝。迎面而来的风带着盛京初秋的干冷,吹起他额前几缕的墨发,也吹散了身后那场昏礼残留的暖香。
只见他抬手至唇边,屈指发出一声清越的呼哨。
蹄声如雷,由远及近。
一道赤色闪电劈开暮色,疾驰而来,正是他那匹汗血宝马——“赤影”。
马儿通体毛色如烈焰熔金,肌肉线条偾张,它奔至近前,昂首长嘶一声,碗口大的铁蹄刨击着青石板。那双巨大的、湿漉漉的马眼炯炯有神,竟似通人性般。它垂头,用硕大的头颅亲昵又急切地蹭了蹭沈锐的肩臂。
沈锐抬手,用力揉了揉“赤影”的鬃毛。随即毫不迟疑,便要翻身上马——
“沈锐!”
一声微颤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沈锐回头。
姜白鱼追了出来。
她显然跑得急切,凤冠上的珠翠步摇剧烈地摇晃碰撞,发出细碎而凌乱的清音。那身鸾凤和鸣大衫霞帔,金绣映照着残光,宽大的裙摆曳地,扫过石阶。她站定在他几步开外,胸口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
四目相对。
他在猜测,她会说什么?
怨他换了合卺酒,逼迫她喝毒酒,新婚之夜便远赴雁州,留她一人收拾残局?
抑或,她会求他不要走?
没想到,姜白鱼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屈膝,行了她能做的最标准、却因身上繁复嫁衣而显得格外艰难的万福礼。
那双翦水秋瞳中没有怨怼、哀伤或是方才的犹疑,只有一种沉着。她缓缓而异常坚定地朗声道:“沈将军,此去北境,定要保重安危,荡尽胡尘,护我中原万里太平! ”
沈锐猛地攥紧了缰绳,撇过脸,北境的风沙、战死的同袍、哭泣的流民、破碎的山河……那些沉重的画面在这一刻,因她这席话,狠狠撞入他的心底。
他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刻般具体而沉重——不仅是为天下万民、为君父、为沈家而战,此刻,又多了一重……为一个祈求着太平的女子而战。
那是他刚过门的妻。
尽管这祈求,可能注定落空。
尽管他们之间,隔着预言中即将到来的死亡。
沈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沉如海,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此刻国难当头的沉重,更有歉意和近乎诀别的不舍。
面对姜白鱼的言语,他极其郑重地颔首,对身后的裴本道:“裴本,你留下,守好沈家。”
“将军——”裴本瞪大了眼,又看到裴前跟在沈锐身边,朝他做鬼脸,十分不情愿。
凭什么裴前那厮就可以上前线?
他也想随将军战场杀敌,以报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