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那三张面孔的一瞬,姜白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足底直窜天灵盖,身形一僵。
真是流年不利,冤家路窄。
这三人怎会凑在一处?
一个,是她骗过的沈锐;
一个,是骗过她的贺松年;
还有一个,是骗过她又被她骗了,已然背叛的司空厌。
单拎出任何一个,都够她费尽心神周旋。
如今这三尊大佛同坐一席,于她而言,不啻于一场醒着的噩梦。
沈锐身后站着神色肃穆的裴本;贺松年身后除却心腹顾无,还有几名刑部随从,司空厌背后则是两名宦官。
此刻,十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想退,扭身正撞上刚进门的慕芳玉。
慕芳玉想也没想,顺手就将身后的雕花木门“咔嗒”关了个严实。
姜白鱼心中叫苦不迭,忙朝慕芳玉猛使眼色,目光急切地瞟向那扇刚关上的门。
慕芳玉眨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恍然“领悟”,关切地扬声问道:“嫂嫂,你可是来得急了,眼里进沙子了?我帮你吹吹?”
姜白鱼:“……”
她此刻才明白,这位表姑娘,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呆萌美人 。
“嫂嫂,你不是说有事寻怀拙哥商议吗?”慕芳玉浑然不觉暗流汹涌,又添了一句。
沈锐的声音适时传来,打破了尴尬:“既然阿鲤和芳玉都来了,不如一同用些午膳。”
贺松年立刻垂眸,接口道:“贺某尚有公务堆积,便不叨扰——”
“给事中,”司空厌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笑,“不过是顿便饭,耽误不了贺大人多少时辰。将军夫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姜白鱼僵硬地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啊,司空大人说得对,对、对极。”
这顿午膳,注定是吃不安生了。
慕芳玉在下方坐下,姜白鱼正想挨着她图个清静,沈锐却已淡淡开口:“夫人自是坐我身侧。”
姜白鱼无法,只得在各方目光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到沈锐身侧的主位坐下。
侍女们鱼贯而入,奉上精致菜肴。
菜刚上齐,司空厌便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根银针,当着众人的面,将每一道菜品都细细验过。
他抬眸,阴柔一笑:“沈将军莫要见怪,咱家身处其位,不得不谨慎些,习惯了。”
沈锐面色不变,颇为体贴地接话:“司空大人言重了,谨慎些总是好的。若大人不放心,唤人前来试毒亦可。”
“将军言重。”司空厌放下银针,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姜白鱼。
沈锐不再多言,执起玉箸,极为自然地夹起一块烤得焦香、滋滋冒油的炙羊排,放入姜白鱼面前的玉碟中,声音是外人罕见的温和:“夫人,这是你素日爱吃的,多用些。”
姜白鱼只觉得脖颈僵硬,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发酸,勉强低声道:“多谢将军。”
贺松年自始至终微垂着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碟。
司空厌悠然问道:“给事中,可是菜肴不合胃口?怎的还不动筷?”
贺松年这才仿佛惊醒般,低声道了句“不敢”,默默拿起筷子,却只夹了最近处的一箸青菜。
唯有慕芳玉浑然不觉席间诡异的气氛,吃得津津有味,还不住地给姜白鱼推荐:“嫂嫂,你尝尝这个蟹粉狮子头,甚是鲜美。还有这醋鱼,一点腥气也无。”
酒过三巡,气氛并未热络,反而更显沉闷。
沈锐又为姜白鱼盛了一碗火腿鲜笋汤,语气亲昵:“喝点汤,暖胃。你夜里不是嚷着手冷?”
这话语里的关切太过自然,却也太过刻意。
姜白鱼头皮发麻,只能接过,小口喝着。
贺松年不注意碰到了碗碟,声响清脆。
司空厌将一切尽收眼底,目光玩味。
他晃着杯中清酒,似笑非笑地开口:“沈将军与夫人鹣鲽情深,令人羡慕。说起来,贺给事中与夫人似乎也是旧识?听闻早年还有些渊源?”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贺松年执箸的手猛地一顿。
姜白鱼一惊,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司空厌,语气疑惑:“司空大人说笑了。我与贺大人不过因先前案子有过几面之缘,何谈渊源?大人日理万机,怕是记岔了。”
司空厌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贺松年:“哦?是咱家记性不好了。贺大人,你说呢?”
贺松年杯中茶水微漾。他声音依旧淡然:“下官与夫人,不过数面之缘,并无深交。”
他自始至终,未看姜白鱼一眼,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锐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目光扫过贺松年的侧脸,又落回身旁的姜白鱼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哦?竟还有这等往事。阿鲤倒是从未与我提过。”
他这话是对着司空厌说的,眼神却锁着姜白鱼。
姜白鱼头皮发麻,放下汤匙,强自镇定地笑了笑:“陈年旧事,你若想听,回头我慢慢说与你听便是,怀拙。”
贺松年的筷子在碟边轻轻磕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低垂的眼睫和紧握的拳心之下。
沈锐将贺松年的细微反应看在眼里,心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他明知姜白鱼与贺松年之间或许并无什么,但一想到他们曾有过的过往,一想到贺松年可能曾以他不知道的方式关注过姜白鱼,甚至……
他心底那股火便烧得难以抑制。
他忽然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姜白鱼放在膝上的手。
姜白鱼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这小动作如何瞒得过司空厌的眼睛?
司空厌嘴角的冷笑加深:“说起来,姜三小姐若非嫁入将军府,在这盛京城中,怕是求娶的才俊也要踏破门槛了。贺大人,你说是与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