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起雪星子往人身上砸,司空厌披散的银发在风中舞动,那阴柔的面容更加苍白,他停在贺松年面前,声音一如少年:“贺大人,伊人‘思已穷,恨不穷’。可需要咱家调停?”
“司空大人,不知有何指教?”贺松年道。
“咱家哪敢对给事中有指教?”司空厌轻笑,“不过是雁州来信,想和贺大人分享一下罢了。”
贺松年眼眸颤抖,他摸到袖中沉甸甸的金鱼,闭上双眼,长出一口气。
再抬眼,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锋利,他叉手恭敬行礼,袍上的獬豸纹出现几道皱褶:“那贺某,便却之不恭了。国师大人。”
“此次的投名状很好,只是,”司空厌道,“贺大人手下有个叫顾无的,查到了香茗阁。贺大人,咱家提醒你一句,雁州那位,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今日是顾无当值的最后一日。”贺松年道。
司空厌笑道:“给事中聪明。只是,三司会审不比刑部独断,还需早做打算啊。”
贺松年道:“国师放心,贺某深谙定罪量刑之道。”
司空厌笑道:“有给事中在,何愁不赢。”
贺松年道:“只是……昨夜之事,着实添了许多麻烦。”
“昨夜之事,确乎蹊跷。若非如此,沈锐不会重获自由。”司空厌道。
贺松年审视着司空厌的神情,默然不语。
风雪愈发急了。
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雪毯。
沈锐打横抱着姜白鱼,走在雪里。身侧偶尔路过几个身影,都是行色匆匆。
雪花落在玄色狐裘上,零星几粒飘到姜白鱼的发上,眼睫上,化作透亮的星子。
她闭着那双蛊惑人心的泪眼,唇色微微泛白,显得过分乖巧和安静。
沈锐右手揽着她的肩头,让她的头枕着他的臂弯,往怀里带了带,狐裘掩下,彻底隔绝了风雪,她的双颊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
裴前跟上来,道:“将军,查清楚了,夫人确实……”裴前有点不敢说出口。
沈锐道:“说。”
“之前蒋婕妤案,夫人探监,确实是用的贺家的信物。”
沈锐步伐放缓了。
“贺松年呢?”沈锐呼出一口白气,消散在寒风之中。
“……”裴前道,“有人曾看到贺松年和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在长安街,似是十分熟稔。身形有些像夫人。那女子还曾去刑部找过他。”
“身形肖似之人何其多,”沈锐道,“三人成虎,不足为信。”
裴前皱起眉头,犹犹豫豫开口:“可是,两年前,贺松年去过益州,据说,是去查一桩悬案。知情人说,就是三川县。”
沈锐顿住脚步。
雪纷纷而下,沈锐的发上、眉睫上也有薄薄一层霜雪。
他抿紧嘴唇。
裴前想起什么,恍然大悟道:“现在想来,菱江池畔,贺松年主动帮夫人答出字谜。原来是早有前缘,怪不得……”
裴前住了嘴。
他忽然觉得沈锐周遭的空气都结了冰。
他暗自骂自己多嘴,恨不得收回刚才的话。
看来裴本说得对,言多必失。
这下,完了。
他暗自观察着将军神色,然而沈锐并未像他想象中那样发怒。
沈锐默默凝视了怀里的姜白鱼,将她抱得更紧,继续往沈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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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白鱼醒来的时候,只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房间。
这不是……姜白鱼扭头看到床榻边那盏高耸的九枝灯。
这不是,沈锐的房间吗?
“嫂嫂,你醒了?”慕芳玉连忙扑到她面前,“终于醒了,醒得刚好,快起来吃好吃的。”
姜白鱼张了张嘴,还没等她说话,一连串话已经从慕芳玉口中冒了出来。
“嫂嫂,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怕,你只是思虑过甚,寒气入体,血气亏虚,再加上气急攻心。”
听到慕芳玉报出这一串病因,姜白鱼:“……芳玉,我本来不怕的。”
慕芳玉讪讪笑了笑,道:“我是来探望你和怀拙哥的,现下怀拙哥虽然重获自由,但是昨晚出了那样的事,他一定也不好受。”
“昨晚?什么事?”姜白鱼睁大一双泪眼。
先前她迷糊中见到沈锐,没来得及深究。
慕芳玉道:“昨夜,灵应寺,又出现了一具缝口尸。”
“什么?”姜白鱼坐起身来,“不可能,赵衡已经被抓了,怎么会还有缝口尸案?”
慕芳玉一时语塞。
姜白鱼掀开锦衾,转身趿上鞋,便要出门:“我去找沈怀拙。”
慕芳玉在后面追她:“喂喂,嫂嫂,好歹加件衣服啊,别着凉了……”
姜白鱼一路寻一路到了议事堂。
里面传来沈锐的说话声:“……两位大人不妨在府上用个便饭。”
姜白鱼想要推门进去。
站在门口的裴前想要阻止,犹豫了一下,又收回手。
姜白鱼推开门的一瞬,里面的交谈骤停。
气氛一时凝滞。
姜白鱼抬眼,只见议事厅内,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方桌前,三人各据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