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沈家后，姜白鱼来到蝉雨所居房间。

姜白鱼道：“你替我修书两封，一封送至姜家，我明日归宁。一封送至东宫，约太子妃尽快相见。”

“是，夫人。”蝉雨垂首应下，她走到书案前，研墨润笔。

姜白鱼心中筹谋见姜月澜的情形。

目光无意落到蝉雨书写的信笺上。

她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象。

那字迹铁画银钩，方整遒丽，竟与沈怀拙的字迹十分相像。

“蝉雨，”姜白鱼问，“你真是写得一手好字，不知是临的哪家名帖？”

蝉雨手腕一顿，墨点险些污了信笺。

她抬起头，苦笑道：“夫人眼力真好。昔年在漠城斥候营，奴婢年轻气盛，犯了军规，被沈将军罚抄他所著《兵略》千遍。奴婢愚钝，见将军字迹好看，便暗自揣摩习写，时日久了，笔迹便有了几分形似，让夫人见笑了。”

罚抄？

这倒像是那杀神能做出来的事。

姜白鱼心下稍松，目光扫过蝉雨房中略显简陋的陈设。

房间不大，却五脏俱全，还特意放了一排木头架子放书。

姜白鱼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本破旧的书。

她拿出来一看，书皮上写的几个字颇为扎眼——《风流公主俏将军》。

姜白鱼攥紧了话本，秀眉微蹙。

这话本她听慕芳玉提起过。

写的是沈锐因容貌俊朗，差点被嘉懿公主强纳为面首的旧事。

虽是野史逸闻，但涉及天家与重臣，一向是禁忌话题。

没想到，这话本在坊间竟如此畅销，连沈家侍女房中都有。

她信步走过去，随手拿起。书页有些卷边，显是常被翻阅。

她漫不经心地翻开，恰是第六十四回——《沈怀拙铩血沙场归 尚公主伊人暗生恨》。

目光扫过几行，姜白鱼原本随意的心态，渐渐收紧。

这文笔竟不俗，笔触甚至略带讥诮，对宫中礼仪、军旅细节的描绘，不似虚构。

她算是明白这话本为何如此畅销了。

作者极其了解沈锐，且对世情有深刻洞察。

姜白鱼见蝉雨仍在写信，索性坐了下来，从第一回《骑竹马神童中状元 摘青梅公主半含酸》 看起。

她抬眼，看向正在封装信笺的蝉雨，状似无意地问道：“这话本倒是新奇。蝉雨，你也爱看这些？”

蝉雨背影一僵，迅速将信装好，转过身来，笑道：“回夫人，闲暇时随便翻翻，解闷罢了。都是胡编乱造，当不得真。”

蝉雨没想到，这话本竟被最不该看到的人看到了。

其实，她一直觉得，姜白鱼与沈将军这门婚事，透着太多的蹊跷。

对她来说，尤其如此。

自从知道姜白鱼和沈将军成婚时，她就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

蝉雨强作镇定，回禀：“夫人，信已备好。”

姜白鱼接过信，指尖触及信笺，扫了几眼，目光停留在蝉雨身上，道：“嗯，送去东宫吧。”

*

翌日，天大雪。

姜白鱼被引入姜家书房。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姜太尉端坐案后，见姜白鱼来了，连忙迎上来，拉着姜白鱼仔细查看一番，道：“阿鲤，先前听说你遇险，现下没事了吧？可担心死我了。”

姜白鱼站定，道：“太尉大人，我来此并非为了叙旧，我的信，你看到了吧。”

姜太尉收回手，轻叹一声。

姜白鱼道：“缝口尸案与军饷案只是引子，背后之人意在东宫易主。太子若倒，因太子妃的缘故，姜家便是下一棵被伐的树。需早做决断，让姜月澜自请和离，或可断尾求生。”

姜太尉的目光带了几分审视：“证据何在？妄测圣意，构陷储君，是何居心？”

“证据若摆在明面，此刻来见太尉的便是刑部差役了，”姜白鱼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言尽于此，信与不信，决断在太尉大人。姜家是存是亡，亦在你一念之间。”

她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姜太尉盯着她离去的背影，面色阴沉，并未出言挽留。

姜白鱼并未走远，她知道，姜太尉未必会全力劝阻，姜月澜也不一定会听她爹的。

她必须亲自再见姜月澜一次。

不为救她。

只为姜家毕竟给过她依仗和底气。

姜白鱼在东宫门前那条积雪的长巷里等了近一个时辰。

终于，太子妃的仪仗出现。

姜白鱼径直走到銮驾前，拦住了去路。

“太子妃殿下。”她声音清晰，穿透风雪。

銮驾停下，帘幔微掀，露出姜月澜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她道：“姜白鱼？本宫的话，你是听不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