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凤五年冬腊月。

继漠城一战后，北匈接连几次小规模南犯，均被沈锐率镇宁军拒于雁州之外。

雁王府，夜宴。

府邸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溢出高墙，与边塞的苍凉格格不入。

宴客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塞外的寒意。

雁王高坐主位，满面红光，频频向客席上的沈锐劝酒。

“沈将军，北匈暂退，多亏镇宁军将士。今日本王略备薄酒，一来为你庆功，二来，也是替你洗洗这满身的征尘。”

沈锐一身玄色常服，坐姿挺拔如松，只略略举杯示意，神色淡漠：“王爷客气，分内之事。”

他作势饮酒，借着袍袖遮挡，酒液无声倾倒。

雁王击掌笑道：“如此良宵，岂可无舞？上来。”

话音未落，屏风后转出一队乐师。

一个身着素白舞裙，身段婀娜至极的身影翩然而入。

她面覆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眸。

乐声起，她随韵而动，身段柔韧如柳，长袖翻飞。

一顾一折腰，一盼一回首。

舞袖交错，有如流云。

她的舞姿不似边塞之风，带着盛京独有的靡丽。

沈锐没记错的话，这是盛京昔年最负盛名的 “折腰舞”。

乐声渐急，舞至酣处，那舞姬猛地仰身折腰，面上轻纱滑落，露出一张倾国倾城却苍白的脸。

沈锐执杯的手微微一滞。

怎会是她？

雁王抚掌大笑，语带深意：“怀拙，如何？本王这份薄礼，可还入眼？”

葛凤琴舞罢，娇喘微微，盈盈拜倒：“永君献丑了，还望沈将军海涵。”

-

前庭，月光凄清，寒风刺骨。沈锐大步流星地出门去。

“将军怎不多喝几杯再走？若是将军不喜永君之舞，永君换一支便是……”

葛凤琴追了出来，刚才舞蹈带来的血色已从脸上褪尽，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沈锐停步，看她：“锐来此，因雁王相邀，盛情难却。若知葛小姐此意，锐不会来。”

葛凤琴咬了咬下唇：“两年前，漠城火场，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两年前，漠城……那夜两处起火，一处在烽燧台，一处在……”

沈锐脑中画面闪过——

烈火熊熊，一个华服少女拽着自己被压在梁下的右腿，大声呼救，盯着梁柱蔓延过来的火舌，脸上满是惊恐。

他以袖捂鼻，挥剑劈开燃烧的梁柱，浓烟呛得他几乎窒息……

“救我——”少女的哭喊声仿佛就在耳边。

沈锐闭眼，再睁开时，看向葛凤琴的眼神复杂。

“沈将军，你记得的，你分明就还记得，”葛凤琴抬起手背，露出那道烧伤的疤痕，道，“你装作不认识永君，是有难言之隐，对吗？”

她不等沈锐回答，拉住他的手臂，身体也蹭了上来，声音轻柔：“沈将军，你和鱼妹妹和离吧。鱼妹妹她另有所爱，我实在不忍看鱼妹妹和不爱之人度过余生，更不想将军被不爱之人所伤。”

沈锐甩开葛凤琴的手臂，往后退了一步，道：“葛小姐自重。锐和夫人之间的事情，不劳外人费心。”

葛凤琴逼近一步，语速加快：“将军只是不愿相信。鱼妹妹心有所属，而那人，不是你。”

沈锐挑眉：“是谁？”

葛凤琴捏了捏自己的裙摆，道：“鱼妹妹回到盛京后，被公主府的人带走。随后前往刑部接受调查——据可靠消息，其中另有隐情。

她面上神色愈发无辜柔弱：“是贺松年一人力抗重压接走了人。而今已经十日。孤男寡女，不知其间发生过什么、贺松年已是二十又六，仍未娶妻，唯独待鱼妹妹有所不同，永君不知为何。永君只怜惜将军，未能得到真心之人。”

夜间风寒，吹动她单薄的舞裙，她冷得发抖，目光仍不离沈锐：“和鱼妹妹来漠城的路上，她从未提过将军一句。沈将军与鱼妹妹和离，何尝不是成全了她？又何尝不是成全了永君与你。”

葛凤琴此次出走漠城，就是为了沈锐而来。

与其按照葛家意愿联姻嫁给老头，不如嫁给自己爱慕之人。

沈锐负手而立，面色冷峻。

葛凤琴见他无动于衷，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咬了咬唇，几乎是豁出所有的尊严，颤声道：“其实……在火场相逢之前，永君已经暗自倾慕沈将军多年。若将舍不得姜家的助力，不愿休妻，永君，永君愿为平妻。我和鱼妹妹一见如故，定会待她如亲姐妹。”

沈锐终于开口，声音寒冽：“说完了？”

葛凤琴身体晃了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沈锐道：“葛小姐，你通过雁王设宴相邀，再使用在酒中下药的下作手段，设计让锐纳自己不爱之人，深负所爱之人，这便是你报恩的方式吗？”

葛凤琴的指甲掐入掌心，身体微晃。

他果真聪明。竟然识破了酒中有药。

难怪他始终如此清明，不见药效。定是未曾饮下那酒。

“我知道，在将军心中，永君定然是个恬不知耻的女子。可是，两年前，永君偏偏被将军相救，难道不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吗？”她眸中已带了一种近乎疯狂的色彩，“这辈子，我的命是将军的。外室。我愿意做将军的外室。不叫鱼妹妹知晓，不使将军为难。只要此生能常伴将军身侧。”

“葛小姐的勇气，锐佩服。只是这情意，还有这手段，小姐怕是错上加错。”沈锐拂袖欲离去。

寒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