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鱼定定地看着贺松年,道:“贺哥,究竟是什么代价?”
贺松年深吸一口气,抿了口茶,不着痕迹地避开姜白鱼的视线:“不重要。”
“很重要,”姜白鱼的目光诚恳,“贺哥,如果我有那么一点值得信任的话,你就告诉我,好吗?”
冷风从窗灌进来,吹动姜白鱼的鬓发。
吹皱她的眼波,吹乱她的语气。
贺松年走到她的身,取下支窗,将窗合上。
窗严丝合缝的一瞬间,他的手拂过窗棂:“这代价,我已经偿付了。”
“你偿付了?”姜白鱼的笑染上几分凄然,“为什么你可以这么不在意?”
她从桌下拿出一物。
贺松年循声转头,见姜白鱼手上捧着一个小小的牌位。
他瞳孔骤然一缩。
明明窗关上了,他却觉得狂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吹彻他的灵魂。
他费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在哪里找到的?”他的目光扫过牌位。
“暗格。”姜白鱼的声音好像也在风里。
“你发现了我的秘密,就不怕我灭口?”贺松年的目光结了冰。
姜白鱼道:“我说过,你于我有恩,这点,不会变。将恩情收回,我不会有丝毫怨言。”
贺松年道:“你住进来没多久,你就发现了?”
“是,”姜白鱼道,“我这几天,一直也在思考这件事,用了很久才接受这件事。”
她垂头,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牌位,然后将它小心放在桌上。
她神色认真,指尖通红,手背手腕却有如白玉。
只见那牌位很小巧,不过巴掌大小,黑色木板上面书有六个端方黄字——“贺松年之灵位”。
因为年久,漆已经脱落不少,名字显得斑斑点点。
“贺松年”回想起今日谈话细节。才知,姜白鱼明知他并非真正的贺松年,仍旧未对他有丝毫偏见。
她对他的希冀是真的,失望也是。
并非对贺家嫡子“贺松年”。
是对他。
“贺松年”坐下,酝酿了一会儿,才能让自己的话显得淡然:“他是贺家付出的代价,我也是。我们都因为这个错误,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姜白鱼也坐下,听他讲述。
他道:“贺松年他活泼好动,天性禀聪,是贺家所有人掌上的明珠,所有人都认为,他不会走贺家刑名的老路,而是状元及第,位极人臣,为贺家开辟一条新的路来……这一切,在十年前戛然而止。”
“那你呢?”姜白鱼关切地看着眼前人,“我关心的,是你。”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牌位上:“我?我是不受宠的妾室之子,他的庶弟。我没有他聪明,没有他能言善道。我总是被遗忘的那个人。唯一的相同点,是容貌相似。”
“十年前,兄长已经拿到了岳麓书院的邀帖,而我准备入太学。父亲和兄长去沈家,破天荒地带上了我。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起去书铺选买书帖。买好了走到半路,兄长发现他有东西落下了,要去取,稍后便回来。我问长兄,要不要我一起去。他笑着对我说:不用了,有‘秘密’。”
“贺松年”的呼吸变得粗沉起来,他换了换重心,说:“后来,我和父亲没等到他回来。书铺的人也没再见过他。兄长就这样人间蒸发。沈丞相谋反案发,足足半个月,父亲焦头烂额。一面要处理公务,一面时时牵挂寻找兄长,病根也许就是那时候埋下的。
“半个月后,有个刑部主簿在街头见到一个乞儿,看着很像我兄长,便叫我父亲去领人,那场景,我此生也不敢忘。”
他嘴角下垂,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兄长趴在地上,喉咙被吞炭烫哑,喉头发出粗沉的咕噜声。我们想扶他起来,他却站不直身体,一次一次跌落。原来,他的双腿的膝盖被人挖掉,只剩血洞,肌肤上都是伤。当时我和父亲还有希望。”
姜白鱼一阵耳鸣,身体前倾,把手伸向他,想要安慰,却觉得任何安慰都是浅薄的。
贺松年将右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声音越来越小:“可是,身体上的折磨只是最轻的,真正压垮我们的是,兄长被他们下了药,失了神智,他见我们,露出的是茫然憨傻的笑,口水顺着他歪斜的嘴角,滴落到脏臭的衣服上——他本是贺家的希望,光风霁月的长公子,而今却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幕后之人不想给他一个痛快,他们要折磨他的一生,这才是对贺家最狠的报复。”
姜白鱼感觉心跳逐渐迟缓,浑身像是被沙袋压着。
她不敢想象当时贺家人的悲痛。
她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臂,担忧道:“贺哥。”
他表情无力,继续道:“嫡子成了这样,对贺家来说,是一桩丑闻。父亲不忍心兄长再这样浑浑噩噩,没有尊严地活着。或许,父亲的情绪也在没日没夜的公务和担忧中,压抑到了极致,于是,他……帮兄长结束了这悲惨的人生。”
“什么?”姜白鱼呆呆地张开嘴,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没想到,身为刑部官员的贺恒清,竟然被逼得亲手结束了自己爱子的生命。
“兄长死后,父亲没几日也病故了。父亲死前,拉着我的手,要我顶替兄长的身份,前往岳麓书院,完成他未尽的人生。六年后,我回盛京,在刑部任职,别人发现贺家嫡子有所不同,也只当是去岳麓书院后长变了,加上我巧言解释,未有生疑。”
姜白鱼帮贺松年又添了些茶。
“我总想,兄长比我聪颖百倍,我需要费很多力气才能追上他的脚步和声名,如果他还在,定能比我做得好得多。”
姜白鱼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试图驱散气氛中的沉重,问:“还没问过,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他怔住了,他已经许久没有自己的名字。
在长兄死后,人人都把他当成贺松年,把原本给贺松年的爱,加倍投射到他身上。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个名字。
“我现在只是贺松年。”他道。
“贺哥,我明白的。我只是想,这样才算真正认识你吧。”姜白鱼眨着一双波光盈盈的眼睛。
贺松年垂眸,斟酌良久,唇齿都有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