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延岁。”
“什么?”姜白鱼一时没有听清。
“我曾经,是‘贺延岁’。”
“延岁?”姜白鱼喃喃。
贺松年,不,贺延岁听到姜白鱼这般唤他时,他眼神一颤,目光停在她脸上。
她泪眼中波光流转,让那汪秋水更加清澈。
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
贺延岁避开她的视线,加快了语速:“你方才说什么?”
“延岁,贺延岁,很好听的名字,”姜白鱼笑道,她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会记得的。不会告诉别人。”
贺延岁看着姜白鱼,目光复杂,半晌无言。
姜白鱼道:“贺哥,那这么说,破获贪墨案,也是你多年的夙愿吧?”
贺延岁颔首:“你今日所说,我会重视。但这件事,并非我能决定的。”
姜白鱼道:“你要小心,嘉懿公主并非善类,我宫宴所中毒药便是她所下,司空厌让我给沈锐下的毒,她那里也有。”
贺延岁问:“果真?”
“八九不离十。除了嘉懿公主,还有司空厌,”姜白鱼道,“先前我在漠城,已经背叛了司空厌。我不敢带采桂回来。她留在漠城反而安全。司空厌迟早会找我算账的,没必要连累她。”
贺延岁扬起眉毛:“你不带她,她却是自己跟了回来。这几日,姜家已经知道你牵涉在缝口尸案中,也在向刑部施压。其间少不了她的通风报信。”
“这傻丫头,竟是个一根筋的……”姜白鱼摇头道,“漠城那边,可有动静?”
贺延岁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心情已经平静不少,他道:“圣上已经下旨,缝口尸案牵涉太广,真凶赵衡需押解回京,三司会审。明日应当能抵达盛京。”
姜白鱼心仍悬着。她颔首,小声问:“那,沈锐呢?”
贺延岁蜷了下手指,抿唇道:“沈锐定然已知道你失踪的消息。可是眼下局势,他又能如何?抗旨回京?”
“他不会回京的,”茶水映着姜白鱼的倒影,她道,“我也不想他为了我抗旨不遵。他在雁州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沉默。
他也沉默。
“贺哥,你什么时候放我离开呢?”
她终于开口。
“等案件判决结果出来——圣上下了命令,督促各部尽快破案,想来不会太久。我会尽量借着这股东风,查清烽燧台旧案。”
姜白鱼眉头稍松,道:“贺哥,我总觉得,事情有点超出我的想象。两年前,我想得很简单,我只要很多很多钱,查清真相,让阿娘过上好日子。可是现在,我却发现这案子,牵连太多。”
“白鱼,那你有没有想过,案件破获后,你如何处之?”贺延岁问。
“我想,”姜白鱼眼神有些闪烁,“也许我会带阿娘去江南,她先前一直想去看看的。我们一起游山玩水,逍遥一生,不也很好吗。”
“那,沈锐呢?”贺延岁问。
姜白鱼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她抚了下自己的衣领,里面藏着沈锐给她的那枚指环。
她和沈锐,终究并非一个世界的人。
当沈锐恢复记忆之时,便是两人缘尽之时。
到那时,即便她再不愿舍下,也必须舍下。
贺延岁见姜白鱼沉默,道:“我知道,你当初为了进京,变卖家产,却因为其中一物引起了司空厌的注意。司空厌找你,道破你身世的秘密,帮你和姜家牵线。我也知道,你是为了什么嫁给沈锐。”
贺延岁端起姜白鱼倒给他的茶,啜了一口。
他将茶杯握在掌心,道:“你为了真相,也牺牲颇多……白鱼,如果案件真相查出,你是否舍得还自己自由?”
姜白鱼想了想,道:“也许会在扬州开一个绣坊倒卖蜀绣绣品吧。算是落脚之处。随缘出售,价高者得。”
对她赚钱的设想,贺延岁笑了下,不置可否,素来锐利的目光显得柔和:“这样么?不知贺某是否有那个缘分。”
姜白鱼问:“那你呢,贺哥?当你获得了权势,你有没有想过,后面的路,怎么走?”
“……”贺延岁捏紧了茶杯。
姜白鱼道:“贺哥,我没有任何立场劝你。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于我有恩。我也不想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你那么聪明,很多事情,你自己会说服自己。”
她一双泪眼顾盼,便平添几分哀愁:“贺哥,我只怕,追逐权势,会让你后悔。”
贺延岁良久不言。久到姜白鱼以为他未曾听到自己的话。
“贺哥?”
贺延岁放下茶杯,起身,道:“我还有事,便先回刑部了。”
贺延岁起身,转向门口,欲提步。
姜白鱼亦起身,连忙道:“贺哥,多谢。”
贺延岁沉默片刻:“我会留在盛京。”
姜白鱼道:“没事,我以后会把最好的绣品送到贺家。”
她的语气坦然。
他闭上双眼。没有回头。
“下次见面,我仍旧是贺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