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静的庭院,宽阔的房间,暖炉中烧着银丝炭。打开门,贺松年掸了掸衣披风上看不见的灰尘。
却见姜白鱼支颌在坐在窗前。
贺松年呼出一口白气,走到姜白鱼身旁的位置,坐下。
他没说话,从袖中摸出一盒舒痕胶。
姜白鱼侧头望着窗外。
被囚禁的这四日她日日如此。
她曾是如此喜欢贺家别院的清幽,可此刻她只觉冷寂。
贺松年说:“漠城的雪比盛京美得多。也许你不该回来。”
他见姜白鱼仍旧望着窗外,道:“这些日子太忙了,好不容易才抽出半日空闲。”
贺松年将舒痕胶的小药罐打开,用药匙抹匀了道:“太子纳妃时提倡节俭,并无多少趣味,除了特制的花钱。”
他将舒痕胶往姜白鱼面前一放,又从怀中摸出一枚花钱,放在舒痕胶旁边,上面写着“吉庆常乐。”
花钱会带来好运。不说别的,特制的花钱更有收藏价值。若碰到识货的,定能卖出个好价钱。
贺松年道:“有何需要的,你告知侍卫。”
姜白鱼没有转头,声音有些哑:“你和她串通了。”
贺松年动作一滞,心知她说的是嘉懿公主。
她继续道:“你们的‘大计’是什么?对沈锐和姜家下手,然后呢?除掉太子?”
贺松年道:“这些与你无关。白鱼。”
与她无关?
怎么会与她无关?
姜白鱼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梦游般的神情。
左颊的划伤已经结痂,三道寸许长的红痕醒目。
贺松年垂首,恰巧避开她的视线。
他伸手拿起药匙,朝着她的颊边送去。
她伸手挡开。
他抬眼时,姜白鱼已经换上了礼貌得体的表情。
她说:“多谢,我自己来。”
她接过药匙,在左脸涂过。
没有镜子,涂得歪七扭八。有几处红痕没有覆盖。
贺松年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拿过药匙,弯下身,为她描过伤口。
他和她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姜白鱼连忙起身,退开。
“我说过,不劳烦别人。”
贺松年捏紧了药匙:“你在怨我。”
“我不怨你,”姜白鱼面颊伤口袒露在贺松年眼前。她却并不在意,道,“若没有你,我已经死在公主府;若没有你,也许我现在还在益州,一生被蒙在鼓里,无处申冤。”
“你在说谎。”贺松年望着她的眼睛。
“果真是‘贺明镜’,”姜白鱼道,“我的确是怨的。那又如何?我怨我自己识人不清。在你眼中,那个信赖你的我,一定蠢得可笑。”
“……”
姜白鱼道:“你们打算怎么对付沈锐和姜家?用我的命?”
“不。只要我还在。”
姜白鱼听到贺松年的话,心下反而更加悲凉。
这坐实了她最不愿相信的可能。
——贺松年的确投靠了嘉懿公主与司空厌,他准备害沈锐与姜家。
她的那双泪眼盈盈望来:“嘉懿公主和司空厌之所以拉你入伙,是要利用贺家刑名世家的三世清名,罗织冤案,构陷沈锐和姜家。贺家清名毁于一旦。而你,贺哥,你竟要当始作俑者……”
在姜白鱼的目光中,贺松年苦笑一声。
姜白鱼朝他逼近,神情几近破碎:“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不可置信,她的愤恨,她的悲凉,那熟悉无比又充满了陌生神情的面容,令贺松年无论如何也无法启齿。
她在他面前一直是纯粹的,一眼望得到底。
第一次见她时她还是农女。
在三川县的雨夜。
尽管披麻戴孝,布衣荆钗,仍然美得惊心动魄。
她的美并非世间的艳俗,而是发轫于山野,清新又坚韧,像是抬首可见的雨后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