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美,很好懂;她的心意,很好猜。
她人前的坦然,她见他的羞怯;
她对钱财的贪婪,她对他出手的大方;
她对真相的渴望,她对牵连他的担忧;
她看他,那样美丽的眼眸中,有敬重,有感激,有懵懂的仰慕。
这些,太浅显,太明朗,又太灼人。
他不该承受,
也不能承受。
可如今,她眼中已经再也寻不到那些东西。
他看到一片烈火焚烧过的荒地。
“你为什么不反驳?”姜白鱼问,“贺哥,你不是从来不收黄白之物吗?他们是不是胁迫你了?你肯定有难处,你告诉我,我帮你,贺哥,我攒了很多钱了。我一定能帮到你……”
贺松年握紧拳头,面上仍旧平静,他退后一步,道:“我要的,是权势。你帮不了我。”
“权势?”姜白鱼几近失声。
“对,”贺松年道,“太子尊崇儒道,固然是良君,可他的拥趸太多了,贺家在其中只是可有可无。先前太子的心腹酒后杀人闹事,被贺家依律判处斩首,这道隔阂,始终抹不去的。但若另一位新君上任,贺家必有从龙之功。”
姜白鱼道:“嘉懿不喜德妃与太子,而你则想要从龙之功……你们想要斗倒太子,先从羽翼开始。太子妃的姜家,德妃出身的沈家,是你们定下的目标。你们错了,沈锐和德妃关系并不亲密……”
姜白鱼见贺松年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抿唇不言。
“不……你们害沈锐,并非因为德妃,”她霎时间想明白了一切,“我是沈锐的妻,姜家落难,沈锐必不会坐视不管。沈锐手握兵权,是姜家的助力,便是太子的助力。”
贺松年看着姜白鱼的神色逐渐复杂。
“想明白,却无力改变,只会加深你的痛苦。”
“不,”姜白鱼道,“贺哥,我或许有办法破这个局。”
“你有办法?”贺松年看向姜白鱼,不知何时,她说出的话已经能够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贺哥,先前,你来三川县,可曾见了我阿爹那卷连环画本。”姜白鱼看贺松年的眼中亮亮的。
贺松年眸光微变,道:“有印象,但是未曾细看。”
姜白鱼眼神微黯:“这样么?你可还记得里面的内容?”
贺松年道:“不记得了。”
姜白鱼沉吟片刻,道:“没事。就算没了那画像,也能破了此局。”
在贺松年探究的眼神中,姜白鱼道:“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和沈锐也想扳倒德妃,我们为何不能合作?”
贺松年神色诧异:“你们想扳倒德妃?”
“实不相瞒。缝口尸案的真凶赵衡,曾说过,他是受德妃指使,陷害沈丞相。而我养父,亦是因为见到他们灭口国师顾衍之的场景,才会被杀害。德妃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姜白鱼道。
“……案件的真相,他告诉了你多少?”
贺松年的问话,有说不上来的奇怪。
姜白鱼没细想,只当他在问沈锐的审讯结果。
她道:“据说,十年前,令尊也在追查一桩贪墨案,这桩贪墨案涉及金额巨大。真凶,便是德妃、蒋婕妤和葛家。赵衡只是他们的爪牙。缝口尸案是他们灭口所犯下的罪行。贺哥,你不必出卖良心,只需要公正审判,便能扳倒德妃。德妃一倒,太子因生母罪行坐罪被黜,一切水到渠成。”
贺松年有些惊讶。但那讶异似乎并不在德妃犯下贪墨罪行,而是姜白鱼的表现。
他沉吟:“那,姜家呢?”
姜白鱼道:“姜家并未参与罪行。我会说动姜月澜和太子和离,尽量将连坐的损害降到最低。”
姜白鱼坐回座椅上,脸颊被窗外涌进的冷气冻得红扑扑的。她毫无知觉般道:“贺哥,关于十年前那桩贪墨案,你知道什么?”
贺松年道:“那时我不过少年,醉心学业,所知不多。”
他落座,轻叹一声,经久尘封的回忆涌上心头:“父亲当时查案非常谨慎,常常避着外人,连家人都提防几分。尽管如此,也未能改变他悲惨的结局。他的离世是贺家的伤疤,也是禁忌。”
姜白鱼的目光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十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谈起他的父亲。
在这个冬日的下午,那些他伤痛的记忆就这样如水流,娓娓道来。
那些刻骨的伤痛,被压箱底,却从未被遗忘。
贺松年的手搭在红木桌上,坐直了身子:“十年前,家父接到线索,边关暴雪,路边冻死之骨不计其数,赈灾粮却被贪墨。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他追查时,常常被人威胁。”
姜白鱼紧张地看着贺松年:“这桩贪墨,只是冰山一角。”
贺松年颔首:“家父未曾被吓倒,随着案情愈发深入,他也明白此事并非他可置喙,于是一日,他带着我兄——他带着我去了沈家。”
姜白鱼想,这倒是和沈锐所说对上了。
贺恒清当时定是去找沈丞相,商讨贪墨案之事。最终沈丞相决定跟进此事。
“他们聊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记得,父亲出门时,面上有释然的表情。他带我去书铺,为我置办太学所需书帖。我很开心,我以为一切告一段落,没想到,那是我此生最后一次和父亲外出。”
姜白鱼端起茶壶,给贺松年倒了一杯清茶,放在他面前。
贺松年看了眼茶杯,眼中有哀痛之色一闪而过:“就当我们回到家中时,噩耗传来。贺家被幕后之人算计了,这次的代价,太大,太惨痛,此后,沈相谋反案发。父亲病故……贺家的担子又回到了祖父身上。他再也没有提过贪墨案的事。便是我问,他也会即刻色变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