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殿下的话，我听懂了，太子妃无暇见臣妇，”姜白鱼抬头，“但姜家的祸，不会因太子妃不听就不来。我最后说一次，有人布局，欲借旧案倾覆东宫，株连姜氏。此时抽身，尚有一线生机。”

姜月澜嗤笑一声，眼底尽是居高临下的不屑：“危言耸听。姜白鱼，你守着你那待罪的夫君，自身难保，还是先想想如何替他打点后事吧。让开。”

銮驾再无停顿，径直从她身旁驶过，溅起的雪泥沾染了她的裙裾。

帷幔内，姜月澜攥得她裙摆上那牡丹云锦都变了形。

她朝一旁宫女吩咐：“带给父皇的补汤，记得，每日不能断。”

“是，太子妃殿下。”

姜白鱼站在原地，看着仪仗远去。

她已经尽了警告之义，至于姜太尉和姜月澜信不信她的话，便看他们自己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巷口，一道身影不知已立了多久。

贺松年身着青色官袍，肩头和眉睫落了薄雪。

姜白鱼停下脚步，与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白雪在两人之间落下。

良久，贺松年才缓缓开口，声音几乎被风雪吹散：“天寒地冻，何必徒劳奔波。”

姜白鱼的目光掠过他，语气疏淡：“给事中何必明知故问？你将我困在贺家，是想等此案定音再放我出来么？”

贺松年喉结滚动了一下，道：“赵衡当庭翻供。如今人证物证俱全。”

“哦？”姜白鱼唇角下撇，“是哪些证据？是贺大人亲自搜罗的，还是他人罗织，交你手上的？”

贺松年嘴唇翕动，最终却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白鱼，有些事，非我所愿，你能否明白？”

姜白鱼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她缓缓摇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给事中，既然你已经选择了权势，抛弃了公平。自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说完，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他一直努力维持的镇定终于出现裂痕：“白鱼，这世上原本就没有公平。”

“呵……”姜白鱼停在他身侧，“给事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因果不虚。”

贺松年道：“不，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是一厢情愿的谎言。”

他闭上双眼道：“善无善报，恶无恶报。只有强者，才有善报，而弱者，只有恶报。”

“你说什么？”

姜白鱼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贺松年所说。

那个为了真相，不畏权贵，千里奔赴益州的贺松年。

“你究竟想做什么？”姜白鱼声音拔高，“用一桩桩冤案，铺平你通往权力巅峰的路？你的初心呢，正义呢？贺明镜？”

贺松年脸上血色尽褪，眸中有幽深的悲凉。

他道：“初心？正义？这两样东西，可能使我兄长复活，使我父亲复生？若我父亲、若我早抛弃这些虚无缥缈的信念，贺家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我的区别无非是，我选择了站在权力这边，而你，选择了站在沈怀拙那边。”

姜白鱼浑身一震，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她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两年前，我去益州，本来就是为了破获奇案，以求升官罢了，可惜这案子太棘手，枉我煞费苦心，”贺松年道，“之前未给沈锐定罪，只是因为北匈战事，现在，他没这么好运了。”

“所以两年前，从一开始，我看到的你，从里到外，都是假的。贺、延、岁？”

姜白鱼摇头，后退两步，只觉得胃里传来一阵绞痛。

她身体微微摇摆。强撑着，从袖中摸出一物，狠掷出去。

那东西落在雪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即被雪花覆盖。

贺松年一眼便知那是蒋婕妤案时，他赠予她的玉玦。

他抓住自己的衣襟，没有去看姜白鱼，也没再看那枚玉玦。

姜白鱼强撑着走了几步，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也开始发昏。

她向后倒去，一双手紧紧地接住了她，她迷朦中，看到沈锐那张熟悉的俊美面容。

沈怀拙？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该在诏狱吗？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去触碰他的脸。

难道，是幻像？

沈锐解下自己领间的系带，用狐裘将她一裹，打横抱起。

狐裘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她沉下心来，是真的，不是镜花水月。

他的动作沉稳，垂头，柔声道：“别怕，阿鲤，我带你回家。”

姜白鱼毫无血色的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虚弱地点了点头。

沈锐抱着她，按下眸中担忧，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姜白鱼侧头，见风雪之中，贺松年仍旧站在原地，他的视线和她相撞，旋即不着痕迹地挪开。

姜白鱼闭上双眼，任由沈锐将她带到任何地方去。

贺松年伸出的手尚未收回，那些雪花飘飘扬扬飞到他手上，融化成雪水。

他目送沈锐带姜白鱼远去。风雪很快掩盖了足迹，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看来咱家来得不巧了，”司空厌的身影自风雪中浮现，那头银发披散，他阴柔俊秀的面容上浮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打扰贺大人雅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