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哥……托我照顾你。他很忙。”声音平稳。
“哥哥!”少年急切抓住希望,“告诉他!我有好好吃药!让他别担心……”
付淮安垂眸,睫毛遮住所有:“……好。”这承诺像巨石,压着他的背。
但谎言的崩塌猝不及防。一次换药后,裴旭从枕下摸出磨损泛黄的合照,两个少年跨在摩托上大笑,裴文手臂霸道箍着弟弟脖子。
“哥哥第一次带我兜风……”指尖贪恋摩挲照片边缘,声音轻如重锤,“他说……治好病,再一起……”
“……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
付淮安手中,那削得完美的长长苹果皮,“啪嗒”,断在垃圾桶里。
死寂。裴旭眼中希冀化为死寂。
“嘀嘀嘀——!”刺耳的呼吸警报骤响!付淮安从冰封中惊醒,嘶喊着医生。
从ICU出来,裴旭像被抽走灵魂的瓷偶。付淮安无言地枯坐到日暮西山。
摩擦被角的微响里,裴旭声音似从井底传来:
“小安哥哥……我哥他……我能……看看他吗?”
付淮安削苹果的手顿住。果皮再次固执连成长条,却在末端无声断裂。
“国外……飞车党闹事。”开口,字字带血,“你哥……没熬过抢救。”
往事在眼前又重现,刺耳刹车撕裂耳膜,裴文破碎的嘱托混着尖啸:“小淮……照顾……弟弟……当年的事……对不住……怕……来不及……”到机场里他才发现掌心被指甲掐得鲜血淋漓。
几万公里带回的,只有冰冷骨灰盒和一纸死亡证明。
裴旭没哭没闹,极其缓慢地点头。裴文的死,是投入死潭的巨石,搅乱了所有人的生活。
为了一句遗言,他曾在无数个深夜一遍又一遍刷新着邮箱,期待着回信,可是肾源的希望依旧渺茫。
“小安哥哥……对不起,我睡着了。”裴旭醒来,苍白小脸满是歉意。
付淮安揉揉他脑袋,询问日常。
“肾源……我在想办法。”安慰空洞。
“没事的……”裴旭努力扯出笑,“这么久……我很幸运了。”
“……就是有点疼。”声音轻飘,“而且睡着了……是不是就能见到哥哥了?”
“我昨晚梦到他了……他打我手板心……我好开心……”
“还梦到……小小出租屋……他……趴我床边偷哭……”
声音渐弱。付淮安掖好被角,指腹擦去他眼角滑落的泪,然后离开了病房。
其实他很怕见到裴旭,每次看见那张脸,无尽的愧疚和自责就像藤蔓一般缠绕着他,他的出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他的偏执自私究竟造成了多么恶劣的结果。
付淮安恢复了三点一线的生活,平淡的日子里包裹着麻木的平静。
而关于林柏川带给他的痛苦,似乎被时间磨钝了些许。
午后教学楼的长椅上窝着一个消瘦的身影。
银杏叶的光斑在付淮安苍白手背跳跃。
大学生毕业展榨干他最后的精力,眼皮逐渐沉重。
他仰头闭起眼,睫毛在阳光中脆弱颤抖。
清风抚过,头顶树影剧烈晃动。
落叶飘到他的脸上,付淮安皱了皱眉,睁开眼,眼神落在不远处的情人坡上。
在两三对依偎的情侣中。一道身影,刺入他的视野。
那人弓着背,侧着脸对身旁人亲昵低语。距离远,付淮安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嘴角扬起的轻松愉悦。
让付淮安瞳孔骤缩。
那样的笑……多久没在林柏川脸上见过了?这个男人在他面前,只有阴郁、不耐、冷漠……
视线逐渐模糊晃动。
林柏川清晰的侧影,与身旁模糊身影,在光影中诡异地交叠!
尖锐耳鸣吞噬了一切!
付淮安下意识摸药。
嘴里铁锈味弥漫,他的下唇已被无意识咬得鲜血淋漓。
远处身影在扭曲光晕里变得狰狞,但唯有无名指上那枚婚戒,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讽刺的寒光深深烙印在他的眼底。
“要吐了……”
念头掠过,手指痉挛失控。
“哗啦——”
药盒砸地!药片滚落声,与记忆深处玻璃杯被掼碎的脆响重合!
付淮安猛地抓起手机,冷光映出颤抖的手指。
“林柏川!”质问冲出,带着心惊的委屈,“你在哪?”
电话那头死寂一瞬。
远处身影仿佛感应,眉头倏拧,不耐烦地对身旁人说了句,转身消失在树丛尽头。
“……啧,”清晰的、嘲弄的轻嗤传来,“又缺钱了?付先生这挥金如土的架势,哪个冤大头养得起?”
刻薄的冰锥,钉穿了他刚才鼓起勇气,残存的自尊让他恶语相向。
“林柏川,”他竟笑出声,唇角撕裂刺痛,“你他妈别给啊?犯贱?”
“付淮安,没事挂了。”对面的人一贯的冷漠。
“林柏川!”他吸气,压下所有歇斯底里,挤出甜腻到恶心的温柔,“我问你……在哪?”
“……啧,”对面停顿,语气似缓一丝,但透骨的厌烦像细针,“公司。有事?”
每个字,都是钝刀搅心。疼得他蜷缩,声音却不肯泄露半分脆弱。
远处的另一道身影向他挥了挥手,不用想都知道付临安现在笑的有多恶心,手机从麻木指尖滑落。
意识坠入黑暗前,疲惫夹杂着痛意,近日那些出现在他生活中的“故人”,又翻开了他那名为年少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