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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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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海城艺术学院

“付淮安&崔斌”

蒙娜画廊官网首页,那冰冷的联名字样,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了付淮安的眼。

手机屏幕上,室友分享的链接还闪烁着喧闹的感叹号,宿舍里的惊呼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卧槽!蒙娜画廊!付淮安你牛逼大发了!”

“快看!是寰亚集团注资的展!”另一个室友激动地念着屏幕,声音拔高。

付淮安,海城美院的传说。顶着那张让无数男女在寝室楼下犯傻的脸,挂着让人仰望的履历,还被油画系“阎王”教授崔斌收为嫡传弟子。

比起师兄的默默无闻,付淮安可谓是在学校名声大噪。

成绩好不说,还参与过好多大赛拿奖,还能被导师引荐带着出入各种上流圈子,因此在美院校内论坛上到处都是付淮安的身影。然而,角落里一声刺耳的轻笑,像冷水泼进滚油:

“啧,大学霸,这画……多少颜色是你亲手上的啊?”王磊斜倚在床边,语气里的酸味浓得化不开。

空气瞬间冻结。室友刚要呛回去,付淮安却像没听见。

他死死盯着屏幕,指尖划过那行刺眼的联名。

喉咙里,一股铁锈般的苦涩,无声蔓延。

思绪猛地被拽回那个冻僵灵魂的冬日。

西路广场,积雪未融。十九岁的付淮安缩在一件短小破旧的棉袄里,袖口露着脱线的毛衣边。寒风刮得耳朵失去知觉,他只执着地握着铅笔,在廉价画纸上涂抹铅灰色的街景,对周遭的喧嚣置若罔闻。

“二十。”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气质精干的男人问价。

他没抬头,声音轻飘得像随时会散:“……十五,也成。”

男人没说话,锐利的目光扫过他冻僵的手和寒酸的画具。半晌,倚着冰冷的石凳坐下:“画一幅。画好了,你手里的,我也要。”

画毕,男人审视着画稿——线条稚嫩,却透着一股近乎残酷的洞察力。他眼底掠过一丝精光:“灵气有余,笔力不足。美院的?大几?”

“嗯。大一。”

笃,笃,笃。

男人指节敲着画框边缘,如同鼓点。

“跟我学画,要不要?”

“美院油画系,崔斌。”他伸出手。

付淮安本能地抗拒触碰,没动。只抬起沉寂的眼:“为什么?”

“缘分。”崔斌笑了笑,收回悬空的手,那笑容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你有双能‘咬’住东西的眼睛,很罕见。而且……”他嫌弃地瞥了眼那些劣质颜料,“我很喜欢专注的孩子。”

“我没钱。”付淮安看着自己磨破的袖口,声音更低。

崔斌几乎是瞬间了然。那只收回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揉在他低垂、冻得发硬的头发上。

付淮安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像被烙铁烫到。

这动作太陌生,他只见过父亲对哥哥做过。

崔斌见状,哑然失笑,收回手时仿佛拂去一粒尘埃:“免学费。”

他拿起两幅画,转身就走,消失在寒风里。

美院“崔阎王”之名,名不虚传。

他可以因为画布角落一丝微不足道的瑕疵,就将付淮安熬了三天三夜的画稿撕得粉碎!

也会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坐在他旁边,给他改稿。

一边斥责“廉价的颜料能画出什么灵魂?”,一边不动声色地将昂贵的进口颜料堆在他画架旁。

一边骂他“掉价”,一边为他牵线高薪的画室兼职。

甚至在他高烧不退、蜷缩在冰冷画室的角落里时,一个保温桶会恰好出现在他手边,里面是温热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鸡汤。

这种割裂的“好”,混杂着严厉与控制,成了付淮安贫瘠世界里,关于“家人”唯一的、扭曲的奢侈想象。

“你是要当艺术家的料,街头卖画?掉价!”

“淮安,这批人里,你的灵气最足,别糟蹋了。”

崔斌的话,如同空气,无处不在,深深吸进肺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成了呼吸的一部分,也成了无形的枷锁。

而蒙娜画展,由巨头寰亚集团注资,中国美协与欧洲艺术基金会联手打造,是无数年轻艺术家梦寐以求的跳板。

这幅参展的画,也是在崔斌鼓励下,付淮安才鼓足勇气投出。

参展前崔斌坐在画板前凝视着那幅画,“淮安啊,这次画展评审委员会里有我老同学。”崔斌抿了口茶,状似随意,“你的构图……还欠点火候。加上我的名字,分量才够。过审了,对你未来好处不小!”

窗外的蝉鸣骤然尖锐,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

分量?“联名”的分量?

付淮安捏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冷又沉,坠得他喘不过气。

他起身走向阳台,像个溺水者急需空气。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那个刺眼的“家”字,被他指尖悬停。一股混杂着渴望与冰冷的冲动涌上。

刚准备按下,屏幕骤然闪烁!

母亲的来电,抢先一步跳了出来。

视频接通,画面晃动,油烟缭绕。母亲笑容满面,身后是父亲举着锅铲、在厨房蒸汽里若隐若现的身影。

“小淮!周末一定回家啊!有大喜事!你爸亲自下厨呢!”付母声音透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镜头那边,父亲佯装不满的声音传来:“下个厨罢了,你倒整得跟皇帝登基似的。”他挤到镜头前,脸上是熟悉的、却很少给付淮安的温和,“淮安,回家路上注意安全!”

那句“注意安全”像一道微弱却滚烫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付淮安的胸腔,让他脊椎瞬间僵直。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应道:“……好。”

付母知道儿子话少,又叮嘱几句便挂了电话。

付淮安靠在冰冷的阳台栏杆上,目光追逐着窗外树上忙碌筑巢的麻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屏幕残留的温热,嘴角那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小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平。

周末如期而至。

付淮安收起素描本,背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向校外的画室。

如今的他,早已习惯用画笔养活自己。美院自由的课程,给了他在画室教孩子们涂鸦、换取生活费的间隙。

上课、兼职、捕捉城市角落里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影……日子像一幅色调柔和却略显寡淡的画。

如果付临安不回来……这副画或许还能维持表面的宁静。

他对着窗外刺目的阳光,无声地闭了闭眼。

但,那终究是妄想。

下班时间刚到。

“小安老师,今天走这么急?”同事探头,话音未落,付淮安已匆忙套上那件沾染着儿童涂鸦痕迹的水彩外套。

“嗯,有事。”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敷衍的弧度,在对方调侃“约会去啊?”出口前,身影已消失在门外。

商场橱窗明亮如镜,映出他略显局促的身影。洗得发白的衣袖上点缀着五颜六色的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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