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精挑细选了两份给父母的礼物,指尖摩挲着包装盒的棱角,眼底终于漾起一丝真实的暖意和期待。
熟悉的筒子楼巷道,弥漫着经年不散的油烟味。付淮安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抻了抻特意换上的崭新西装衣角,尽管那材质在灯光下显得过于硬挺廉价,挺直背脊,走进那即使白天也光线昏暗的楼道。
灯泡依旧罢工,但他对每一级台阶的高度、每一处坑洼都烂熟于心,脚步轻快而熟稔。
越往上,糖醋排骨那带着焦糊味的甜香愈发浓郁。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雀跃。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他深吸口气,抬起手,指尖微颤,眼看就要叩响那扇熟悉的家门——
“哐当!”
陈旧的防盗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一张与他眉眼极为相似、却浸满刻薄与嘲弄的脸,猝不及防地怼到他眼前。
“啧,付淮安?”付临安倚着门框,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声音拖得长长的,满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和质问,“你怎么滚回来了?”
付淮安脸上那点刚刚酝酿出的温和笑意瞬间冻僵在嘴角,上扬的弧度凝固成一个僵硬的弧度。
眼神像受惊的鸟雀,下意识地避开那刺人的视线:“哥……你没说,要回来?”
三年不见,付临安身上的跋扈之气有增无减,甚至变本加厉。出国镀的那层金,非但没让他沉淀,反而像抽干了内在,只留下一副腐朽的精致外壳。
曾经相似的轮廓,如今像是被什么蛀空了,眼下浓重的青黑甚至盖过了付淮安这个长期失眠者。
“谁啊?小安!让你买瓶酒磨蹭什么呢?酒虫子都勾起来了!”父亲粗犷带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付淮安的目光下意识地垂落
玄关角落,一双锃亮昂贵的高定皮鞋,嚣张地占据着最好的位置,刺眼无比。
而他自己那双精心擦拭过的皮鞋尖上,不知何时蹭上的一小道颜料,此刻显得无比碍眼和可笑。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骤然下沉。
所有的期待,所有的暖意,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原来……这场“喜事”,从头到尾,都与他付淮安无关。
“没事——是你那个‘大画家’儿子。”付临安拉长调子,狭长的眼睛将付淮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漫不经心地侧了侧身,只吝啬地让出半个极其狭窄的通道。
“进来吧。”那语气,仿佛施舍。
擦肩而过的瞬间,付临安刻意压低的、带着冰冷黏腻气息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钻进付淮安的耳朵:
“付淮安,给老子记清楚了……”
“……你今天能踏进这个门,走这条路——是老子,让!给!你!的!”
付淮安沉默地挤进那狭窄的入口,玄关镜里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一身板正得近乎可笑的廉价西装,像个精心包装却送错了地方的劣质礼盒。
而付临安一身昂贵的休闲家居服,姿态慵懒随意,俨然是这片空间唯一的主宰。
“小淮快进来坐!别杵门口!你哥就那样,小孩脾气,别理他!”母亲端着水杯从客厅快步走来打圆场,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躲。
付淮安压下眼底翻涌的冰冷岩浆,强迫嘴角弯起一个温和无害的弧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将手里的礼品袋递过去,声音平稳:“妈,爸,一点心意。哥,麻烦让让。”
餐桌上早已杯盘狼藉。母亲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搓着手解释:“你哥……刚下飞机就说饿得不行,我们就先吃了点垫补……想着你学校事儿多,周末也不一定有空回来……”
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水。
付淮安的嘴角却奇迹般地加深了那抹弧度,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轻松:“一家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他主动拉开椅子坐下。
“对对对!小淮最懂事了!”父亲立刻接过话头,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试图驱散尴尬,举起酒杯,“来来来,小安,坐下陪你爸喝点!小淮带了瓶好酒!”
付临安刚坐下,五指突然如同铁钳,狠狠扣住付淮安的肩膀,指甲隔着薄薄的西装布料,深深陷进皮肉里!钻心的疼痛瞬间传来。
“哟——我亲爱的‘大画家’弟弟这是在哪发财了?”付临安凑近,脸上是夸张的讥讽,浓重的酒气喷在付淮安脸上,“还是说,你那些破画……真卖出天价了?”
肩胛骨传来清晰的痛感。付淮安拿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躲避,反而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付临安那双写满恶意的眼睛。
“毕加索说过,平庸的眼睛,只看得到标签上的价格。”
“哥在国外进修这么多年,眼界倒不如当年了。”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弄:“而且我做兼职,只是想买瓶好酒给爸尝尝。哥你刚回国,衣锦还乡,想必……给爸妈带的礼物,更贵重吧?”
“付!淮!安!”付临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拍案而起,桌上的碗碟哗啦作响,“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小淮!!”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慌和责备,猛地夹了一大块糖醋排骨,“啪”地放进付淮安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碗里,力道之大,溅起几点油星,“你少说两句!你哥刚回家!别闹脾气!”
付淮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付临安盘子里啃得精光的鸡腿骨,又落到自己碗里那块裹着浓稠酱汁、色泽诱人的排骨上。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用筷子夹起那块排骨。
甜腻过度的糖醋汁混合着肉质粗糙的排骨,塞满了口腔。
用力地,咀嚼着。
一下,又一下。
仿佛要把所有翻涌的情绪,连同这块名为“家”的、带着苦涩焦糊味的糖衣,一起嚼碎,咽下。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他这份沉默的吞咽,在父母刻意的笑声和付临安余怒未消的冷哼中,恢复了它虚假的热闹。
“还是小淮有心,知道想着家里。你哥啊,回来就带张嘴!”父亲笑着打趣付临安,试图缓和气氛。
“爸!”付临安“哐当”一声把酒杯顿在桌上,椅背重重撞向墙壁,发出刺耳的声响,“再挤兑我,信不信我明天就搬走?!再也不回来了!”他拖长调子,眼角眉梢是被长久偏爱而滋养出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哎哟我的小祖宗!快坐下!”母亲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慌忙去拉他,“牛尾汤还在火上煨着呢!你最爱的!”付临安冷哼一声,顺势勾回椅子时,“不小心”地、极其用力地撞上了付淮安放在桌下的膝盖。
钝痛传来。
付淮安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身体却纹丝未动,连咀嚼的频率都没变。
“来!为我们家小安学成归国!干杯!”父亲红光满面地高举酒杯。
瞬间,所有的话题、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关切,如聚光灯般,牢牢聚焦在付临安身上。
“回国有什么打算?工作定了吗?”母亲迫不及待地问,眼神热切。
付临安得意地晃了晃酒杯,目光刻意地、带着浓重挑衅意味地扫过埋头专心吃饭的付淮安。
“寰亚集团。Offer已经到手了。”他刻意加重了“寰亚”两个字,尾音上扬,充满了炫耀,“他们的太子爷,可是我同一个学校的哥们儿!”
付淮安的手指在桌布掩盖下,烦躁地、近乎自虐般地抠着指甲边缘的软肉。
他根本懒得理会他。
他怕自己说一个字都是在奖励他。
吞下的糖醋汁裹着劣质肉排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果然,很难吃。
是的,毕竟从高中开始他就是那个不省心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