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淮安机械地拿起筷子,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着食物。
很快,胃里便翻江倒海起来,他猛地干呕,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
林柏川一把夺过筷子。
付淮安抬起眼,目光示意,仿佛在问,不是你让我吃的吗?
“安安,付临安那件事,我可以解释的。”
“哦,非要在吃饭的时候谈这么倒胃口的话题吗?”
付淮安呕完,拿起杯子漱了漱口,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气定神闲地看着他,“说吧。”
倒不是他有多感兴趣,实在是太烦了,这个人,连同他身边所有的事情,都太烦了。
“我见他是因为……”
林柏川有些难以启齿,面色也并不好看。
“啧。”
付淮安起身离开,并没有迎来预想中的阻拦。
“安安,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付淮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想象出来,一定又是那副可怜兮兮望着他的模样,和很多很多的瞬间一模一样。
“林柏川,不了吧。”
其实付淮安也想不到离开林柏川该去做什么。
他没有什么目的。很多很多年前,他想有一个自己的家。
现在他有了,但也失去了。
就像薛定谔的猫,不打开箱子,他将永远不知道林柏川的爱情究竟是不是他以为的样子。
他曾经认为,爱就是爱,不需要证明,也不需要试探。
可终于有人逼他打开了这个箱子。
他有点难过,但过了几天,好像也并没有那么难过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就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但付淮安忘了,自己是个病人。
这个破烂的躯壳里究竟藏了多少坏东西,距离彻底崩坏还有几天,他也不知道。
林柏川连续几天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可每当他不吃饭的时候,电话总会准时打过来。
他就知道,这个男人并没有真正离开。
他依旧成宿成宿地睡不好。
有一次吞了好几片安眠药,醒来的时候不知过了多久,只知道睁开眼就在医院。
从此以后,他的“老朋友”便成了常客。
那位陪伴了付淮安前半生、在他心中充当母亲角色的人,又开始出现在他的人生里。
三四年未见,她似乎一如记忆里的模样。
很多时候,付淮安总是待在画室里画画。
直到某一天,他抬起那双与年少时如出一辙的阴郁冷漠的眼,望着她,轻声问了一句:“涵姨,我又生病了吗?”
二十六岁的付淮安,同十六岁时一样,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楚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
她只是边替他整理画室,边回答:“没有,小淮,你只是……只是太痛苦了。”
“小淮还是这么喜欢画画。记得你以前也是,总是安静地待在我的办公室里画。”
付淮安又不理人了。
她也不恼,毕竟付淮安遇到很难回答的问题时,就会像个闷葫芦一样沉默,问多了还会生气,这么多年了,依旧不变。
“那时候我问你最想干什么,你还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
付淮安不记得了。他那段时间总是浑浑噩噩,只记得一场又一场的噩梦。
“你说,你想去外面看看,看看黑屋子外面的东西。”
楚涵抬起手,本想揉揉这个孩子的脑袋,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似是怅然,“小淮,你去看了吗?”
“你当时结婚,我说你们的婚姻需要磨合。我当时……该更坚定点的。”
只是很久很久没见过你那么开心了。
这句话,楚涵并没有说出口。
付淮安终于在此刻明悟,他当年好像理解错了意思。
“你……你当时的意思,难道不是让我相信他吗?难道过多质问,会给‘爱情’这个词点上瑕疵吗?”
楚涵面露震惊。
她从未想过付淮安会如此理解。
付淮安超乎年龄的成熟,让她忘了这个孩子当年也还只是个孩子。
如果,如果她当年多说几句,会不会不一样呢。
楚涵只觉得,这是一段孽缘。
画室里安静了很久。
“涵姨,”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是不是被爱都需要反复确认,那是不是说明,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拥有过?”
楚涵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过去,手轻轻覆在了付淮安的头发上。
这个孩子,已经比她高太多了。
而窗外,又是秋日的风卷起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掩盖了付淮安积攒在心底的很久很久的委屈。
后面的时光细碎而平常,就像当年一样。
就像……没遇见林柏川一样。
付淮安依旧不爱吃药,安眠药却也没少吃,但饭总归是能入口了。
林柏川此刻也忙的抽不开身,听楚涵说情况稳定了,他想去找付淮安解释。
但总是被付淮安的眼神逼停在门口,无法再进一步。
他不知道。
林柏川总是在凌晨偷偷出现。
那个时间,付淮安刚被安眠药拖进睡梦中,呼吸绵长,身体软得像一捧温水。
他推门的动作很轻,皮鞋早就脱在走廊,赤脚踩在地毯上,一步一步,无声无息。
他先在床边站一会儿。
就只是站着,居高临下地细细描摹着付淮安的睡颜。
目光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微微张开的嘴唇。
付淮安睡着的时候没有白天那么冷,眉头不再拧着,嘴角也不再绷着,看起来乖得不像话,像一只把自己蜷成团的猫,毫无防备地摊开了最柔软的肚皮。
米娅被惊醒,发出呼呼的警告声,然后就被无情的丢进隔壁画室里。
林柏川重新站在床边,他太想付淮安了,喉结滚了一下。
他俯下身,没有急着碰他。
只是像米娅一样把脸埋在付淮安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付淮安身上总有一种很淡的味道,像小时候祖父种的海棠花香。
林柏川像吸猫薄荷一样,把这个味道一点一点地吞进肺里,像是在吸食某种续命的药。
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唇贴上付淮安的颈侧,不是吻只是贴着,感受着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规律。
林柏川闭上眼,睫毛扫过那截苍白的脖颈,嘴唇从颈侧滑到喉结,在那里停住,舌尖极轻极轻地舔了一下。
付淮安在梦里皱了皱眉,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
林柏川没有停。
他的手从被子里探进去,摸到付淮安睡衣的下摆。
那件睡衣是他买的,真丝质地,但此刻他只觉得碍事。
指尖贴着腰侧的皮肤缓缓向上,每一寸皮肉他都吻过。
付淮安太瘦了,骨头一根一根地硌着他的掌心,腰细得他一只手几乎就能环住。
他想起白天付淮安看他的眼神,又冷又空,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现在那双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垂下来,遮住了所有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这样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