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川鲜少会这般早出晚归，而付淮安的活动范围本就只囿于这栋别墅。

从前安安静静的宅子，近来忽然多了许多来来往往的外人。

长期活在无孔不入的监控与窥探里，寻常人尚且熬不住，更遑论本就对周遭动静异常敏感的付淮安。

他一天比一天不对劲。

起初只是不自觉地作践自己的身体，到后来，那股自毁的念头彻底压不住了。

这里简直像一座监狱，疗养院的时光慢慢和这里重叠，林柏川和管家、医生的脸逐渐和那些医生护士重叠。

他一定要逃出去，乖一点，他们就会放松警惕。

直到某天，他从二楼窗户一跃而下，他以为那是学校后门的大槐树，越过围墙就是另一方天地。

他想他终于自由了。

然而并没有。

醒来时，他依旧被锁在床上，而他的手再也拿不起画笔了。

纵使林柏川已经把他盯得密不透风，可一心求死的人，哪里防得住？

被救回来清醒之后，付淮安盯着手腕上层层缠起的纱布，彻骨的恐惧几乎要将整个人席卷。

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怪物，每每在他意识昏沉、防线松动的时候，就会跳出来主宰他，推着他往绝路上去。

林柏川也感觉自己要被彻底被逼疯了。

自那之后，林柏川干脆把他锁在了二楼的卧室里，屋里所有能伤人的利器，早被管家提前收了个干净。

林柏川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走到哪儿都把付淮安带在身边。

清晨带着他去后院的树下散步，午后陪他坐在花房里晒太阳，陪他浇花，晚上抱着他睡觉，哪怕付淮安半夜惊醒，他也能立刻醒过来抱着他哄。

付淮安大多时候乖巧地躺在床上也不闹，他的手掌握住付淮安露在毛毯外的小腿，那里瘦得隔着薄薄的皮肤能摸到凸起的骨骼。

他放轻了动作，想把人往被窝里带，付淮安却突然动了，手胡乱抓住他的袖口，嘴里的话变得哽咽：“……你看见米娅了吗？它昨天还蹭我的腿，要吃牛肉干。”

林柏川的心越发沉重，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哄：“我让管家去后院找了，找到了就给你抱过来，先睡好不好？”

“好。”付淮安瞳孔里好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嘴角扯出一个苍白又温柔的笑。

“骗子。”

他好像忘记了那些痛苦，有时候会对着林柏川喊好几个名字。

付淮安靠在他胸口，安静了好一会儿，突然又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林柏川，放我走，好不好？”

他顿了顿，肩膀又轻轻抖起来，带着哭腔，“川哥，你杀了我，好不好？”

气氛很安静。

过了许久......

“不好。”林柏川收紧胳膊，几乎要把人嵌进自己骨血里，“安安听话。我们看医生，慢慢治，会好的。”

“好不了了。”付淮安的说完又慢慢睡了过去。

后面失控的时候，甚至差点掐死林柏川。

付淮安常常找个角落一坐，就是大半天，动也不动。

林柏川每次推开门回家，总能看见他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僵在那里，唯独看见自己进来，才会慢慢有起一点活气。

他知道他在期待什么，或许那只狗再找不回来，他迟早会再次失去付淮安。

换作从前，这该是最让他心头发软的事，可此刻，路川的话总在他耳边回荡，压得他心口发沉。

“付先生的社会关系太单薄了，他把整颗心、所有情感都全全押在一个人身上。若是这个人，最终没能活成他心里盼着的模样，很容易走向极端。”

“普通人遇着背叛，总该哭一场闹一场，把情绪都泄出来。”

“可您难道没察觉吗？付先生从出事到现在，平静得太反常了。这个病就是这样，不好的情绪会攒着、压着，突然在某个瞬间一下子决堤，那时候，他整个人都会失控，就像之前一样。”

林柏川心一寸寸凉了。

他将人抱回卧室，付淮安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茫。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甚至说不清自己还能做什么，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他的病越来越重了，到后来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刚喝下去的米粥，不到一刻钟就能全都呕出来，胃里翻江倒海的疼，折腾得他整个人都脱了形。

没办法，林柏川只能停了常规的进食，换成大袋小袋的营养剂，顺着点滴一次次流经他的身体。

付淮安生来就怕打针，起初细针刚碰到皮肤他就会猛地缩手，到后来输液也成了他的日常。

他变得应激崩溃，会一把扯掉针头，把桌上的药瓶扫到地上，不断发疯自虐，像一头困在陷阱里的小兽。

其实这里于他而言早就是个被林柏川精心打造的囚笼了，他就是那个被困死在这里的囚徒，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滞涩。

这天他被林柏川带进了另一间屋子，屋里灯开得极亮，白得晃眼，四处摆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医疗器材。

没等他反应过来，手腕就被轻轻固定在了椅子扶手上，束缚带贴扣扣好的瞬间，不安全感立马席卷全身。

这是他第一次做改良电休克治疗，林柏川说这种无抽搐电休克能帮他治好好睡一觉。

可对于已经被病磨得敏感到骨子里的付淮安来说，电击带来的精神折磨早就超过了物理疼痛。

“林柏川，我不治了！你放开我！”他惊恐地看着这台机器，似乎那是吃人的恶鬼。

但是，他依旧被林柏川亲手固定在刑具上。

他偏开头想躲开，但是没用。

受过伤的手腕控制不住地发颤，只能死死咬着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