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川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自从断了付淮安的安眠药，他再也不敢放肆。

卧室里萦绕着付淮安的香味，他贪婪地吸了一口，像困在荒漠里半个月的人，终于摸到一汪清泉，又像犯了瘾的毒鬼，靠着这点气息才能活过来。

付淮安讨厌黑暗，所以卧室的床头总是开着小灯。

但如今床上空无一人，只有被角随意摊开，留着一点残温。

水流声从浴室传出来，细细涓涓，顺着门缝绕到他耳边。

他轻挪步子，在磨砂玻璃门口站定，才低低出声：“安安，泡太久了，对身体不好。”

没有回应。林柏川不意外，这些日子，付淮安肯理他的时候少，大多时候都是这样沉默的抗拒，他早习惯了。

“安安，我开门进来了？”

几秒，十几秒，房间里静得只剩水流在响，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换了往常，哪怕付淮安再气，至少也会咬着牙骂一句“滚”。

今天这过分的安静，他的心又沉了沉，一股燥意被压在心头。他放软了声音，一点点试探：“宝宝，理理我好不好？”

“下次不逼你喝牛奶了，行吗？”

见没动静，他又往好处添筹码，声音都发颤，“明天……明天给你开一杯度数低的酒，只喝一口，好不好？”

他指尖搭在门把上，轻轻拧了一下。

门居然开了？付淮安从前洗澡，防他跟防偷贼一样，次次锁死，今天居然没扣锁。

心一点点往下沉，林柏川咬着牙，慢慢推开门，没有预想里的抗拒，门顺着他的力道，一点点露出里面的景象。

看清浴缸里的画面时，林柏川的血瞬间冲到头顶，又一下子冻僵，瞳孔骤缩得快要裂开，目眦欲裂。

“安安！”他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冲过去，一把将人从冰得刺骨的浴缸里捞起来。

冷水隔着睡衣，宛如寒冬。

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纸，气若游丝，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感受不到，像初春里即将消融的雪，从他手里消逝......不留一点痕迹。

他抖着手把人抱到床上，整个身体因为惊惧都在发颤，慌乱地做着急救，可怀里的人始终闭着眼，白得像一张纸，没有半点反应。

那一刻，林柏川的胸膛像被人硬生生掏走了一块，空了好大一个洞，冷风呼呼往里灌，连疼都麻木了，连恐惧都来不及漫上来。

他掏手机给秘书打电话，声音冷冽，“崔坤，让慈恩医院联系全国所有能过来的专家，我要以最快的速度看到他们。”

然后麻木地重复手上的按压动作，同时俯下身撬开他的牙关，额角的汗珠滴到苍白的脸颊上，那双惯常冷漠的眼里只有无边的慌乱。

保镖早就被他吼去把车开到门口，可他现在半步都不能挪。

直到手下的人猛地呛出一大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紧绷的肩背才猛地垮下来，脱力似的撑在瓷砖上，可手还是牢牢托着人的后颈。

他凭着本能抱着人裹上羊绒外套往电梯走，他穿着湿掉的睡衣站在轿厢里，怀里人的脑袋靠在他肩上，温热微薄的呼吸扫过他颈侧。

寰亚当时泰山崩于顶他都能稳坐钓鱼台运筹帷幄，可每次只要怀里这人少一口气，他觉得自己，都能跟着一起塌掉。

黑色奔驰停在别墅外，司机拉开车门的瞬间他就坐了进去，油门踩到底。

他低头不断进行着心肺复苏，声音不断发抖：“宝贝，别怕，我带你去医院，很快就到，再撑一下。”

到达医院，直到付淮安被送进急症，他才敢在走廊佝偻下腰。

速度很快，林氏旗下私人医院的顶楼已经清场，全国最顶尖的呼吸科、急诊科、心外科专家全都被专机接到了这里。

办公室的投影幕布上循环放着检查影像，一群白头发的老教授凑在一起，改了一遍又一遍手术方案。

溺水半小时，不亚于从死神手里抢人，全国手术成功案例也没几个。

连麻醉方案都推敲了整整三版，要最精密、最安全，容错率为零。

今夜的兴师动众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林柏川并不在乎。

他有把握压下这件事。

不闹到上面一切都好说，就是丢掉几个走卒，并不影响棋局的结果。

林柏川此刻说是流浪汉毫不违和，面如菜色的神态衬上布满红丝的双眸显得那张俊美无俦的容貌有些狰狞。

睡衣也被打湿贴在身上，除了狼狈没有一丝体面矜贵。

后悔和恐惧才如同泄洪排山倒海般涌进每一个器官，他不敢设想那个可能。

或者说他拒绝设想，人一旦安静下来，思绪总是不受控制，他的每一个念头都宛如凌迟。

势必要将他斩杀在病房门口，同付淮安一起经历这等漫长的时光。

区别在于，付淮安已经睡过去了，他却无比清醒。

漫长的等待，让他如同一截枯朽的腐木，再难有生命在此生长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