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刺得鼻腔发疼，病危通知单一张接一张摆在林柏川面前，钢笔被捏在他骨节分明的手里。

第一次签字，他好像不认识这张单子上的每一个字。

没人敢催他，整个走廊都静得可怕，连院长都只敢垂着腰站在手术室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第二次

第三次

林柏川自己也不知道那几个名字是怎么签上去的，他似乎只留下了一个躯壳。

签完最后那一张，他才听见耳边主治医师压得极低、带着劫后余生语气。

“林先生，再晚来四五分钟，我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回天乏术了。”

那句话落下时，他靠着冰凉的墙，连后脊都浸出了一层冷汗。

林柏川靠在走廊的落地窗前，指尖的烟一直燃着，窗外的天空逐渐露出鱼肚白。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术室门口亮起的灯，只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不断盘桓。

付淮安，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经过漫长的抢救，付淮安还是被从死神手里拖了回来。

林柏川寸步不离地看护。

瞿老爷子自然是有所耳闻的，不至于生气，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长征路。

两代人为他争取的一条路，他不愿走，其他人也没办法。

付淮安一直昏睡，林柏川衣不解带得看着，坐在病床边细数着他的睫毛，时间变得好慢。

他希望付淮安快点醒过来，另一半却又藏着点见不得光的私心，盼着他就这么一直安安静静躺着，乖乖待在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再也不会跑，再也不会受伤害。

睫毛忽然像振翅欲飞的蝶，轻轻颤了一下。

付淮安睫羽抖了抖，缓缓掀开眼，蒙着水汽的双目撞进来，直直落进林柏川那双翻涌着悲伤的漆黑眸子里。

看见他醒转，林柏川几乎是惊得弹了起来。

早就等在门外的医生护士接踵而至，不过眨眼的功夫，原本空旷安静的病房就挤满了攒动的人影，此起彼伏的询问声一下子裹了过来。

面对一声声晃得人发晕的探问，付淮安只觉得喉咙被堵住，发不出一点清晰的声音，张了张嘴只剩干涩的气音，整个人都透着无措。

他下意识地往人群缝隙里看，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林柏川穿了件黑衬衫，深邃的眼窝下覆着大片青黑，胡茬冒了出来，扎得下颌线条泛着青，袖口随意卷到小臂，蜜色的手臂上因为连日紧绷，青筋都隐隐暴起。

像是心有灵犀，他猛地抬眼，隔着攒动的人头对上付淮安迷茫的目光，原本绷得发紧的嘴角立刻弯起。

然后他侧过身，稳稳绕开拥挤的人群，几步走到病床边，俯下身轻轻把人揽进了怀里。

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一下子就熨平了付淮安的心。

“我在，不急，慢慢说。”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话音刚落，他抬眼扫过围在床边的人，凌厉的眸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各位，捡重点问，他刚醒。”

付淮安紧绷的肩膀松下来，手指紧紧箍住林柏川露在外面的手腕，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一点点攒着力气，慢慢回答着医生的问题。

几句话说完，困意就涌了上来，他闭了闭眼，心里还挂着事。

他想告诉林柏川，自己不是故意的，那天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他从来没想过要玷污他们两个人的家。

可意识还是先一步沉了下去，头一歪又睡熟了。

林柏川顺着他的背轻轻拍着，低头看着怀中人安稳的睡颜，憋了好几天的泪终于砸了下来，滚烫的泪滴落在付淮安的发顶。

撑了他这么多天的那股劲，忽然就轰然塌了下来。

许是病中太过脆弱，这一觉付淮安睡得格外沉，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稳稳睡过整觉了。

卸下防备的他却忽然皱起眉，眉头拧成一个紧紧的结，呓语断断续续溢出来：“别丢下我……我不是杀人犯……真的不是……”

付淮安向来浅眠，哪怕做噩梦也会逼着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像这样把情绪摊开在梦里，还是头一回。

林柏川坐在床边，指尖从他的发尾慢慢滑下来，蹭过下颌，又停在他浅色的唇瓣上，指腹轻轻摩挲着。

声音低得像叹息，“安安，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他的爱人，终于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硬撑的铠甲，向他露出了伤口，发出了求救。

林柏川的心像被泡在苦水里，可苦到极致，心底又漫上来一点近乎残忍的餍足，他又可以重新拥有付淮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