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淮安推开门的时候，楼下阳光的味道跟着涌进来，卷着他身上浅淡的烟味，落在裴旭的鼻尖。

这是分开许多年后，裴旭第一次认认真真看见他，愣了好半晌，居然没敢立刻认出。

记忆里的付淮安，十六七岁的年纪，哪怕半张脸挂着新鲜的伤，笑起来还是亮得晃眼，像夏天最烈的太阳，连伤口都遮不住那股张扬明媚的劲儿。

可眼前的人，肩背还是挺拔的，却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里的光，脸还是那张漂亮好看的脸，只是脸色灰败，连唇色都泛着浅白，居然不比他这个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好上多少。

裴旭莫名拘谨起来，指尖攥着被角反复扣着，只敢偶尔飞快掀起眼皮，偷偷往门口的方向瞥一眼。

付淮安也没说话，喉咙动了好几次，才干巴巴挤出几句话：“裴文托我暂时照看你，有事打这个电话。我已经安排好了，过两天会有人安排转院。”

“好。”裴旭的声音细细软软，顿了两秒，才像鼓起了所有的勇气，小心翼翼开口喊了一声：“小淮哥哥。”

十几岁的少年，眼睛亮得像浸了泉水，一点戒备都没有，连信任都摆得明明白白。

不像大人，生怕交付自己的信任落入万劫不复。

“我相信小淮哥哥。”

说完他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付淮安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只把名片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

从头到尾他都表现得太正常了，冷静又得体，仿佛那场在林柏川面前把自己撕碎的崩溃，真的只是林柏川做了一场没醒来的噩梦。

没过两天，裴旭就转去了寰亚旗下的私立医院，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疗团队，连配型的事项都早就安排得妥妥帖帖。

这么多年，付淮安大大小小所有事都是林柏川在办，小到衣食住行，大到画展商业应酬，林柏川从来没出过差错。

安排好裴旭的事，付淮安去了父母住的高档小区。

他停在围栏外，抽着烟，终究没走进去。

小区中心的广场上，音乐震天响，一群老头老太太跟着节拍跳广场舞，付母站在队伍最前面，穿亮色的舞裙，头发染得乌黑，整个人都透着松快，早没了当年围着他要钱时的市侩刻薄，在一群老太太里都显得格外年轻精神。

付爸更不用说，靠着秦氏和寰亚的资源，居然开了家小型建材公司，不到两年就赚了不少，现在天天出门都带着助理，比当年在单位当小职员的时候风光多了。

他其实没什么放不下的，唯一记挂的是米娅，那只他捡回来的小土狗，跟着他快六七年了。

可他想，他走了之后，林柏川会好好待它的，会给它买最好的狗粮，带它去洗澡看病，比跟着他强。

这些事本就是林柏川一直在办，米娅却格外亲近他，林柏川对此没少在他面前告状。

至于林柏川……付淮安的手指紧了紧，心里搅成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对林柏川到底是恨多一点，还是无能为力多一点。

算来算去，好像所有人离开他之后，都过得比以前好太多了。

他爸妈当年看着他结婚断联，大概也松了口气，不用再对着他这个不光彩的儿子，遭邻里的闲言碎语，不用再面对他，以至于反复被之前的错误鞭笞，如今日子过得滋润又安稳。

那林柏川呢？离开他之后，或许会难过一阵子吧……可慢慢总会好的，他本来就该站在阳光里，不该被拖进他这摊烂泥里。

付淮安想，他该找个安静的地方离开了。

这个别墅有过太多属于他的美好，他不想把那些干净的地方，弄脏。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灵犀，米娅好像提前察觉到了主人的想法，自从他动了这个念头，每次他出门，米娅都安安静静跟在他脚后跟走，连叫都不叫，就摇着尾巴跟着。

他的噩梦愈发频繁，梦里的阿福、米娅、裴文、还有死去的那些人。

永远是那间密不透风的黑屋子，没有光。

只有带着倒刺的藤鞭一下一下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顺着脊椎凌迟他的精神，血腥味萦绕在鼻尖，粘在皮肤上，好像早就从毛孔渗进去了。

还有那细细的哭声，像厉鬼索命，隔着十几年的时光，一把又把他扯进烂沼泽里，他越挣扎，淤泥就往口鼻里灌得越狠，越陷越深，根本喘不过气。

付淮安做恶梦从来不会大喊大叫，好孩子是不能在深夜吵到别人的，要懂事，要安静，连疼都要憋着。

所以他只是咬着牙，攥着被单，整个人浑身抖得像筛子，冷汗把睡衣浸透，贴在背上。

再次被惊醒，林柏川没在屋里，估计还在书房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