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着疲软的身体栽进浴室，躺在浴缸里，温凉的水冲刷着身体，血腥味怎么洗也洗不掉。

水还在慢慢放，渐渐的，顺着浴缸边缘漾上来，一点点没过胸口，没过脖颈，最后悄无声息地封住了他的口鼻。

外界只剩下细密的水流声，硬生生盖住了脑海里翻涌不散的凄厉尖叫，受惊的心脏慢慢平复，周遭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恍惚间，他竟跌回了许多年前的盛夏。

高中部后花园那棵老杨树枝繁叶茂，阿福总蹲在树杈上，翘着尾巴喵呜叫个不停。

付淮安蹲在围墙的砖头上，蓝白校裤的裤脚卷着边，露出一截骨感分明的脚踝，他长腿一蹬墙沿，利落跃下来的时候，风卷着梧桐香扑了满脸，精瘦的腰身在日光下白的刺目。

他沿着晒得发软的沥青马路跑，蝉鸣在耳边响起，所有的烦恼都被他远远甩在脑后。

自由，那是他期盼已久的自由。

书房那头，林柏川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捏灭了烟蒂，烟缸里的烟头已经积了小半缸。

秦氏那边借着上峰洗牌的由头在海城小动作不断，京都城里更是风声鹤唳，这一轮整顿下来，瞿家掉出去的都是边缘位置的小角色。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本身就是一场敲山震虎的警告。

瞿白两家联姻盘根错节，树大招风，到了风口上，本来就是要扔出几个弃子喂饱刀子的。

当年瞿老爷子看清形势急流勇退，把唯一的女儿嫁给了一穷二白的林西城，不让女婿走仕途，偏要逼着他去商海闯荡，说白了就是给瞿家留一条后路。

现如今瞿家男丁绝嗣，正统血脉只剩下大女儿留下的这一根独苗。

白家比瞿家伤得更重，可白家上下几辈就没出过几个稳当人。

白商颂他爹当年私生子养得满京城都是，几个叔父也各怀鬼胎抢权夺利，闹得家里乌烟瘴气。

白商颂也是这两年被内忧外患逼着，才不得不接过烂摊子踏进官场。

林柏川缓缓站起身，抬手松了松肩膀上绷紧已久的筋骨。

但一想到付淮安近来反常的举动，只觉一阵钝痛从太阳穴隐隐漫开来，连带着眉头都拧成了结。

从前他无事一身轻，有大把的光阴可以整日守在付淮安身边，那时只觉得能看着那人的一颦一笑，都觉得幸福。

可如今，他肩上担着的事越来越重，付淮安却像一条铁链锁在他的脖颈处，经常勒得他喘不过气。

真要提离婚，他是真的爱付淮安，也是真的舍不得；可将就着过，每一日都要耗尽他大半心神，纵然他万般讨好，他还是在慢慢枯萎。

付淮安本就心思敏感、多疑，他哪怕掏心掏肺的安抚，落在对方眼里也成了欲盖弥彰的敷衍，反倒像是干柴上泼了热油，烧得两人都遍体鳞伤。

而付淮安自始至终，也从未给过他半分好脸色。

每一次保镖和医生递来付淮安的近况消息，看着那些照片，他的心就跟着揪紧，他想隔着屏幕拥抱他的爱人。

医生说付淮安的情况很危险了，他每天哄着他吃完药，睡着后才敢离开。

甚至收起了家里的利器，付淮安不喜欢家里安监控，所以只有他的书房有。

他最后能做的也只是在每个晚上，哄睡时一遍又一遍重复我在。

每天和他讲讲话。

其实工作忙起来，会让人失去倾诉欲，但林柏川每天都会打起精神变着花样哄他开心。

渐渐的，那些细碎的心疼和无力一点一点积在胸口，越压越沉，到最后他只能下意识地逃避，不敢去看付淮安眼底的不快乐，更不敢直面他的痛苦……

林柏川想，或许他的安安离开他才会好起来吧，那张他改了又改、拟了很多遍、又咨询了很多次律师的离婚协议，被他压进了办公室保险柜最底层，连自己都很少敢去碰。

比起付淮安之前的那份潦草协议，这一份写得格外清楚明白，连每一项资产的归属都标注得泾渭分明。

他把寰亚集团的股份、这些年的项目收益，还有登记在两人名下各处的不动产，统共算下来，他把自己手里七成的资产都划到了付淮安名下。

他就这样一步步退，一步步躲，却从没想过，自己这一时的疏忽逃避，差点让他彻彻底底，从方方面面，永远失去付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