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天擦供台的时候会对着画像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付淮安从不凑近去听。
但他看得出来,老太太自从检测员来之后精神好了不少,许是听见这群人会被很多人知道铭记。
付淮安坐在她旁边的石墩上,看麻雀从檐下飞进飞出。
他有时候会想,这个老人和他在某些地方很像。
都守着不愿意放手的东西,然后都习惯用漫长的等待去咀嚼过去,直到那段时光变得索然无味,婆婆用了几乎一生,而他呢?付淮安不知道。
可他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不再回头么?付淮安掐灭那点念头,站起来跟婆婆道别,往山下走。
一想到在学校一直住下去也不是个事情,便答应了徐詹的代课要求,而且他喜欢热闹的环境。
人生在世,喜欢和舒服最重要。
但是真站到讲台前他才知道,教小学比他预想的要难太多,他带的都是三年级,半大不小的孩子都挺乖的。
全校拢共五六个老师,他一个人要兼着教语文、数学,还要带每周一节的信息课。
这天他领着孩子们往机房走,风从墙后穿过来,被风呛了两口。
一阵闷咳,肩膀剧烈地颤。他一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捂住口鼻,苍白的脸上洇出些微潮红。
等他直起身时,连耳根都染了一层薄薄的红色,像清透薄瓷上晕开的胭脂,整个人一碰就要碎了似的。
碎发被汗黏在额角,他抬手拨了一下,手还在轻轻抖。
身后的小丫头立刻停下脚步,仰着小脸看他:“付老师,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兜里有糖,奶奶说吃点对嗓子好!”
付淮安低头,就看见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从布兜里掏出颗水果糖,递到他面前,指尖冻得通红。
他接过糖,指尖不小心碰到孩子的手背,凉得他轻轻皱了下眉:“怎么不多穿点?”
“跑着跑着就热啦!”小丫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踮着脚给他推开机房的门。
后面的男孩立马凑过来,个子不高,圆脸,鼻尖上一颗痣,是徐詹家的小侄子徐立冬。
他一把扯住付淮安的袖口,仰着脸嚷嚷:“老师!我奶奶让我问问你今天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我……”话还没说完便被小豆丁扯住了裤管。
“奶奶说她今天炸丸子!肉丸子!很好吃的!”
徐立冬急急地打断他,生怕他跑了似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了他的大衣下摆。
“还有爷爷!”像想起了什么立马开口,“爷爷说你上次说要谈祠堂的事,让你今晚一定要来!”
然后一双眼睛开始巴巴地盯着付淮安。
“好。”付淮安浅笑了一下,轻轻应声。
他低头思索了一下,然后蹲下腰身收紧的一线,肩胛骨在布料下微微凸起,从衣领中透出的皮肤白皙而脆弱。
他眯了眯眼睛,眼睫在眼下投出薄薄一道阴影,伸出右手缓缓开口:“拉钩?”
男孩立刻把手搭上去,拉完勾,露出虎牙笑着跑进了屋。
狭小的屋子有些闷热,放眼望去里头摆着七八台黄了壳的大头台式机,这种电脑开机都得十分钟,而墙角的抹布却叠得方方正正,仔细看去连机箱缝里都擦得一尘不染。
只见孩子们从兜里挨个掏出透明塑料袋,认认真真往脚上套。
“付老师,您也套上!”
后排比较瘦弱的男孩举着个干净的塑料袋跑过来,“李爷爷说这些机子是全村最金贵的东西,不能踩脏地板。”
付淮安接过塑料袋,没立刻往脚上套,而是顺势帮身边最矮的那个小不点把塑料袋的边角系紧。
他动作很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腰身弯下去又直起来时,紧窄的腰线衬得他越发清减。
他抿唇不笑的时候,自带疏离感,但这群孩子却经常笑得直往他胳膊边凑。
问一下天马行空的东西,付淮安也是一个经常想法悬浮的人,他竟然和这群小朋友可以共脑。
小孩子很纯粹,爱恨都分明,不像大人那般懂得隐藏,会为了几句话闹矛盾,也会为家里带的小吃很快和好。
信息课其实没什么好教的。
开机、打字、画图最简单的功能,但孩子们都很兴奋。
他就在过道间慢慢走,偶尔伸手替他们纠正鼠标的握姿。
手挪在孩子手背上时,那点凉意总是让人微微缩一下。
“付老师你的手好凉。”一个小女孩小声说。
“嗯,所以说小朋友更要注意保暖,不然长大后就和老师一样。”他说。
小女孩仰着脸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认真地说:“但老师长得好看!”
付淮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眼睛弯起来,眼尾那道细线微微上扬。
“那你更要好好吃饭了,不然长大后就不好看了。”
下课后孩子们涌出机房,院子里里立刻变得喧嚣,六个年级的小朋友都在玩闹。
付淮安最后一个走出来,锁好门,站在门口里缓了一口气。
徐立冬从楼梯拐角探出脑袋:“付老师!别忘了今晚!肉丸子!”
“好。”
回完后,他靠墙站着。
然后点了一根烟,没有抽,只是看着烟头在手指间燃烧。
灰色大衣蹭上了墙上的白灰他也没在意,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一点,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一股风从墙侧方吹过来,他没有避让,只是闭了闭眼。
时隔多年,付淮安终于重新开始体验他生命里迟迟到来的漫长假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