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人来得比预想快。

来的是两个年轻人，一个戴眼镜，一个扛相机，说是先做影像记录和初步评估。

老村长搓着手把人带到他这里。

然后面露为难地开口：“这项目有些事我讲不清，付老师，还得麻烦你陪着走一趟。”

付淮安本想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山路并不好走，他低头望去裤腿又一次溅满泥点，衬衫下摆不知被在哪被勾出个口子。

换了从前，他连衣服上的线头都忍不了，如今倒也觉得无所谓了。

毕竟他的那点体面，早在别墅那段日子就丢得差不多了。

再没有比那更狼狈的时候了。

他倚在祠堂门口，看戴眼镜的年轻人拿着表格一项一项打勾。

墙体裂缝、梁柱虫蛀、瓦面破损、排水淤塞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红圈。

“这个申报立项的流程多久可以下来？”付淮安突然开口。

眼镜男合上本子，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在揣度这个面前漂亮得不太真实的人到底什么来头。

领导出发前特意嘱咐过尽量配合，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懂。

“付先生，原则上需要村集体提出申请，经乡镇审核，再由县文旅局报省里审批。”他措辞谨慎，“但付先生，你们这个情况，村委会的章……盖得齐全吗？”

“好，我知道了。”

他的态度不谄媚，但回答也留话口，付淮安自然听得懂。

这里村委会都是自家村里推举出来的，上面说的立项申报也不是很懂，何况这个项目是之前来实习的村官当初牵头的，交接的时候后续出现了岔子。

一拖就是三年，祠堂后墙的排水沟已经堵了大半，梅雨季一过，墙根就沁出大片的潮斑。

“好，我知道了。”付淮安点头。

窗格的一缕光落在他侧脸上，衬得苍白的皮肤格外透，几乎能看见耳廓后细小的青色血管。

他说话间，眼尾的泪痣更带着一种风情，但眉眼之前的疏冷却硬生生压了下去，显得他整个人带着股锋利冷傲。

这般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漂亮归漂亮，看这言谈举止，两位检测员也不敢轻易糊弄。

付淮安拢了拢大衣前襟，朝两个年轻人礼貌笑了笑，淡淡的，“辛苦你们跑一趟。”

下山路上他走得很慢。

风从山底灌上来，稍微呼吸一口，几乎灌得他胸腔发紧，不得不扶着路边的树干歇了一会儿。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他闭上眼等着那阵晕眩过去，喝了衣服兜里随身带的葡萄糖才稍有缓解。

从前这种事，他只需要一通电话打给林柏川。那边会替他找好团队、起草合同、打通关节，连后续维护的费用都一并算得清清楚楚。

他只需要在最后那份方案上签个字，甚至连字都可以不用签，林柏川仿他的笔迹仿得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付淮安睁开眼，视野重新清晰起来。

他站直身，继续往下走。

付淮安市愿意出资的，不过财不外漏的道理他也明白，他现在手头也没愿意联系的人，这笔款交给哪里他都不放心。

他原本是想交给当地文旅的，不过还没想好由头。

没有正经的公司牵头，个人出资政府愿不愿意收还是个难事，何况这个地方过于贫瘠发展困难，综合评估可能都过不了审查。

付淮安向来是个执拗的性子，他虽然做事几乎都是三分钟热度，但是总是想要做到最好。

至于为什么干这种自己以前都觉得麻烦的事情，他其实想了很多。

从前，他将自己的麻烦问题一股脑抛给林柏川，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没有自理能力的废物。

他想慢慢改变，想重新适应没有林柏川的生活，其次这个地方、这个故事本身便具有意义。

他其实收藏癖蛮重的，说点冠冕堂皇的话就是为了曾经那些烈士的第二个家不再消失，他们应该被人看见，被人赞扬。

因此，付淮安这几日脚不沾地都忙着这件事。

综合考虑目前就是尽量做一个完美的立项书让政府部门满意，从而达到筹资计划。

他其实不懂那些政府文件的格式要件，只是凭着直觉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列进去。

建筑的营造价值、历史沿革、烈士遗属的安置状况、旅游开发的可行性。

很多时候写完了觉得不够好，又撕了重写。

有时候写到后半夜，这里的天气晚上很冷，大多数人家只有火炉。

暖气是入冬后统一时间开的，现在还没到时间。

所以学校先点的火炉，他刚来点火炉，弄了满屋子的烟，给自己脸上也弄得灰扑扑的。

他放弃了这个行为，而且他闻不了这种烟味。

而这个时候总是冷得发抖，他就把被子裹在身上，只露出右手在纸面上移动。

有几次写到一半，手突然抖得握不住笔。

他盯着自己不受控制的指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笔放下，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环境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习惯，他渐渐地不再抽烟，也不爱酗酒了。

酒不好喝当然是最主要的原因。

他从窗外看去，月亮和海市的月亮没什么区别，他却很久时间没有这么安心了。

这段时间他偶尔会上去找婆婆聊天，然后再细细了解一下这座建筑。

老人最近精神好了些，那张画像被她用塑料膜封了边，端端正正摆在内堂左手边的条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