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总是多阴雨,风一吹门总是嘎吱叫个不停,屋里潮气湿热地贴着皮肤,洗过的衣物也怎么都晾不干。
清晨雾气还没散透,付淮安便带着速写本出了门。
鼻尖总是能闻到小路的泥腥味,村口的小路也不好走,山上密林遍布,雾气蔼蔼。
他弯腰打了打裤腿,没打掉,索性随它去了。山里信号不好,他索性关了手机,只拎着一只手电筒,沿着窄窄的泥径往深处走。
拐过一片密密的樟树林后,枝桠交错遮了大半天光。
他走得慢,黏腻的空气让他喉咙发痒,因为经常发出低咳,脚步也有些虚浮,鬓边带着湿意。
拐过那片林子,视野骤然开阔。一座建筑突兀地立在半山腰,灰瓦飞檐,在雾色里半隐半现。
不仅与周遭苍郁的山林格格不入,更是和山下随意搭建的炊烟袅袅的小村庄格格不入。
他停下脚步,眯着眼打量了片刻,清晨山顶的薄雾似乎在一阵一阵地往里涌去。
这个画面像聊斋里的兰若寺。他无端地想,若真有魑魅精怪藏在里头,倒也不奇怪。
顿时好奇心就像猫爪一样,飞速地挠了下付淮安的心,他收起速写本,拐上了那条通往建筑的泥阶。
石阶上生满了青苔,他脚底打滑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干方才站稳。
越近越静。偶尔鸟鸣在山林深处传出。
远远望去,宛如空中楼阁。
到得近前,付淮安仰起头。整座建筑全用榫卯扣合,梁柱交错间没有一颗铁钉。他不懂建筑学,但人对于美的观点总是一样的。
而且建筑这种东西本就讲究天人合一之类的说法,建筑师本人将风水美学混杂其中,而在这个物欲极其贫瘠的村子,能够修建出来这个这样的艺术品。
堪称绝妙。
而这里若说是庙宇,规模却小了太多,根据风蚀的程度看最多不过百年光景。
可若说是祠堂,他又想起这几日在村里走动时的所见所闻,他们的种姓意识并不是很深。
门虚掩着,风一过就吱呀荡开一条缝。付淮安迟疑片刻,还是推门进去了。
光线暗下来。
三四排牌位密密麻麻立在供案上,木色深旧,刻字的漆金剥落了大半。
他凑近细看,眉头慢慢拧起来,姓氏杂得很,张王李赵陈,几乎没有重样的。
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背对着他擦拭着供台,旁若无人地做着自己的事。
付淮安没出声,目光扫过内堂,正中供案,两侧柱上悬着褪色的绸幔,幔角垂着铜铃,早已锈成了青绿色。
粗略数过去,牌位少说有三四百块。
他摸了摸口袋,早上在路边摘的野梨还在,挑了两只品相端正的,轻轻放在供案一角,又从案上抽了根香,就着烛火点燃,恭恭敬敬鞠了三躬。
老人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计,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沉静,不惊讶,也不热络,只是淡淡地扫过他,又收回去了。
付淮安识趣地退到门外,靠在廊柱边等。
不多时,老人提着水桶跟出来,将桶里的水泼在门口,她穿着粗布短褂,悠闲地躺在祠堂外的竹编椅上。
“婆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看里面的牌位,姓什么的都有……是村里人合用的祠堂?”
“这祠堂的设计者可还健在?”
老人抬眼看了看天,半晌没接话。
付淮安跟着看过去,那里有几只麻雀在房檐下安巢。
"以前这里不叫安陵。"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困意但是能听出精气头很足。
又抬眼看了看他:“之前是战区后方。”
“战区?”
“村子是后来建起来的。”奶奶拍了拍身边的石阶,看着付淮安。
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城里头来的,又转头问:“娃娃,你是县里哪个领导派来的吗?”
闻言摇摇头,“我只是个采风的画家。”
老人失望地摇了摇头。
“哎,这老地方年久失修了,上头再不来派人看看,老婆子我真没办法了。”
摇椅嘎吱嘎吱响了一阵,她又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声音低了些:“画家?那你会画像不?”
她微微耷拉的眼皮又睁开,浑浊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随即手指比划指了指堂中央的照片,“就是那种靠别人嘴说就能画出样子的那种!”
付淮安手指弯了弯,不是很疼。
“会,但可能画的不是很好。”
老人颤颤巍巍地起身,付淮安连忙扶了一把,他跟着越过中堂从偏门下的屉子里取出一张模糊不堪的照片。
她摸着照片的斑驳的边角,将照片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问:“娃娃,你看看能不能照着画出来?县里老师傅说修不了了,说是坏得太厉害”
他凝神看了片刻,心里有了数。这种损坏程度,搁在城里任何一个像样的照相馆都能修复,可这村子……他环顾四周,电话线都没拉进来几根。
“婆婆,我试试。”
照片明显遭水泡过,人脸部分早已模糊不堪,但背景看得出是在这个未竣工的祠堂前。
他在石阶上顺势坐下来,翻开速写本。
铅笔刚触到纸面的瞬间,手就开始微微发颤。
没想到他真的在恐惧拿起画笔,随即又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他停了一下,把左手按在右腕上压了压,深吸一口气,重新落笔,寥寥几下勾勒了大概样子。
就那么几笔手就开始发抖,但画画就是他的被动技,用不上多么深思熟虑,
但到了人脸部分,他停了笔。
“婆婆,她的脸……您还记得什么样吗?”
老人凑过来,眯着眼看那张模糊的照片,又闭上眼,回忆着那些似乎很久远的事情。
“她的眉毛……不粗不细的,比寻常女子要浓些,眉尾往上挑,看着很有精神。”
老人看着成型的轮廓顿住,手指绞着衣角,“眼睛……眼尾有一点往上翘,总是笑着的,笑起来很好看。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
“嘴巴呢?”
“嘴……薄,抿着的时候有点严肃。她跟我说“阿婆”的时候,尾音总要拖一下……”
老人说到这里,自己先怔了怔,“不对,她从不叫我阿婆。她叫我阿妧。我小时候叫阿妧。”
“她下巴尖不尖?”
“不尖,是圆的。但也不显胖。”
……
付淮安一点一点地调,铅笔擦了又改,改了又擦,纸面慢慢浮现出一张女人的面容。
老人的呼吸陡然重了,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画完后,付淮安揉了揉发酸的骨头,凉意入骨,他手放在唇边轻咳了两声,把本子转向老人。
老人直勾勾地盯着纸面,嘴唇翕动,良久,才颤着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