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像了。”
她的指腹小心翼翼地贴上纸面,沿着画中人的眉骨、鼻梁、嘴唇慢慢滑过去,像在确认什么。
“璇姨……”
付淮安没出声。
中午檐外的雾散了些,漏下一缕薄薄的阳光,照在老人花白的发顶上。
“这么多年,我都快以为自己忘记你了。”
她盯着画像发了很久的呆,忽然开口:“她就是设计师。这祠堂是她画的图纸,当年城里来人喊她回去,她没走,说是地基刚打完,走了前头的活儿就白干了。”
“她现在?”照片都没有,想来已经不在人世了,可竟然也只有一张照片。
“我那时候才七岁,天天跟着爷爷来送饭。工地上乱得很,木头石料堆得到处都是。”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天我追一只蝴蝶……不对,是干什么来着?她喊了一声,我听见了,但没来得及想什么。”
付淮安的手微微攥紧了。
“等我回头的时候。”老人说这话时,语调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可眼泪却止不住的流,“她嘴里都是血,还冲我笑了一下。那一下我却记得清清楚楚。”
沉默。
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付淮安没有问,这件事无关对错,他也不愿意戳人伤口。
老人继续喃喃自语。
“后来老爷子他们把她葬在祠堂后面了。没人知道她家在哪里,我们早就和外界的部队断线了。她就像……”老人顿了顿,“就像凭空来的,又凭空走了。只留下这座祠堂。”
“那这祠堂,就是为她修的?”
“也是,也不是。”老人慢慢说,“老爷子那批人,都是从前线退下来的。他们回到这地方,就是为了给那些回不来的人立个念想。可他们说,光有念想不够,得有个实实在在的地方,让人能进来站一站、看一眼,知道那些名字不光是纸上的字,璇姨就是当时的负责人之一。”
她望向堂中林立的牌位,目光散散的。
“她替他们把地方画出来了。人没了,房子还在。她这辈子就留了这么一样东西。”
提及此处,老人早就泪流满面,愧疚与悔恨压在她心底,积年累月,早就生了脓长了疮。
许是很久没人讲话了,而她讲了一个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故事。
其实老人讲起故事来没有章法,一会儿说到东,一会儿又绕回西。
付淮安慢慢拼凑了故事。
起初这里只作为物资中转站。后来叫安陵村,大抵用意是安那万万英魂。
上世纪五十年代,数百名因伤退伍或响应号召就地屯垦的老兵,在完成使命后因为特殊原因暂时无法返队,便在曾经驻扎的山谷里搭建窝棚,开垦荒地。
近乎20万的烈士,他曾经捧着课本上面的几句话变成了祠堂里林立的牌位。
而这批人大抵就是1953年停战协定签署后,一批因伤提前回国的志愿军老兵。
他们在得知许多战友将长眠于那片异国他乡后,放弃了国家安排的工作,集体请求回到这处废弃的后方兵站。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活着的老兵们也慢慢娶妻生子。
到了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也不需要打仗了,国家经济欣欣向荣,他们在父辈修建的荒地上建设了自己的家,一代又一代。
如今的安陵村,瞭望台早已改成了村口孩子们的“游乐场”,曾经的练兵场变成了乡亲晒谷的地方。
“这个工程量很大。”付淮安看着比起山下的小村明显巍峨的建筑物感慨道。
都说艺术一家通,他一眼便能看出这个庞然大物耗费了多少心血。
“供奉当年牺牲的英烈都值得。村里没有族谱,这就是他们的族谱。”老人悠悠地看着牌位,叹气道。
“听我爷爷讲,他们很快就定下了主意,可理论和实践到底不一样。他们也不急,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时间,就一遍遍改,改完了自己打地基、自己搞基建。”
“几十年下来,有了这座祠堂,才慢慢有了这个村子。”
而他们一家,祖祖辈辈就是这里的守村人,或者说……守祠人。
画完画,拿笔的手有些脱力,铅笔滚落到了石阶下面。
他缓缓起身捡起来,站得不太稳,扶着廊柱缓了一瞬,才向老人微微颔首:“婆婆,画就留给您了,还有需要可以去村里的学校里面找我,我叫付淮安。”
老人抬头看他,忽然问:“娃娃,你的手?”
付淮安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颤动。
“老毛病了。”他说,“不碍事。”
说完他便转身往山下走。
台阶湿滑,他走得慢。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建筑在山林中逐渐被隐藏。
他摸出手机,信号格还是空的。想了想又塞回兜里,继续往下走。
山下的村子飘起炊烟,有人家正在做午饭。
鸡在院子里刨食,小孩子追着一只黄狗满村跑。
付淮安站在村口看了片刻,然后拐进了徐詹家。
门一推开,他开门见山:“这里按理说住的都是烈士遗孤,国家该有专项补助才对,怎么弄成现在这样?”
徐詹正在修一把锄头,头也没抬。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见过苏婆婆了?她竟然愿意和你说话?”付淮安拧着眉,没有回答。
他点了根烟,才听到他缓缓开口。
“当年,我们曾祖那辈,从战场上退下来之后,没过多久就都疯了。”
“疯了?”
“整日疯疯癫癫的,有时连身边人都认不出来,最严重的时候,有人甚至吊死在了村口的树上。”
徐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那以后,外面就传这村子不干净。上头来考察过好几回,批下来的补助全换了名目,换成了精神类疾病的专项医药款。”
“那钱呢?”
“钱进了县里的统一账户,药从指定渠道配发。可那些药,副作用大得很,吃了人昏昏沉沉的,不吃又犯病。后来有些老人干脆把药停了,说是宁可醒着疼着,也不想睡着做噩梦。”
听他说完,付淮安心里大致有了数。
战后应激障碍,可在那个年代,精神类的病说到底,跟没救也没什么两样。
而统一发的药大概是镇定剂之类的。
他想起祠堂里那些牌位,想起老人说霍璇的时候的神态。
以及那个连一张清晰照片都没留下、却把数百英魂的归处亲手创造出来的女人,以及那耗费无数心血,又因为心力衰竭离世的老兵们。
“徐老师。”付淮安站起来,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你认识县里的文化馆的人吗?”
“认识一个。”
“帮我给那边递个话。”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屋里的人,清瘦的背影被日光拉得很长,“就说安陵村有座祠堂,建筑本身够得上文物保护的标准。让他们来个人看看。”
徐詹没应声。
付淮安也没回头,踏出门槛,往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