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42

2月26日，19:40.

德布劳内背靠在球员通道的墙壁上，伯纳乌嘈杂的人声和队歌隐约地传进他的耳朵。他一愣，站直起来，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眼队长袖标。当他伸手拉上外套的拉链，他感到手臂被戳了两下。

“嘿嘿，凯文。”

听到声音，德布劳内心里已经知道是谁。他一笑，手掌精准拍上身侧小个子葡萄牙人的头。“这么高兴？看来你准备好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夸张地抽了口气，揉揉后脑勺，小声嘀咕，“又打我！我要告诉老板。”

见到德布劳内眯了下眼睛，他急忙眼珠一转就指着楼梯口道：“嘿，看，你亲弟弟！”

德布劳内愣了一下，不自觉飘过去的眼神转了一圈，居然真的看见了特奥。金发中卫走在阿扎尔侧后方，稍低着头听他说话，神色平静，嘴角含笑，皇马球衣外套的拉链被他整齐地拉到了最顶端。德布劳内赶紧回神，又是一巴掌打在贝尔纳多的脑袋上，“别这么叫他。”

这话你怎么不跟你的乌克兰丑弟弟说去？葡萄牙人痛苦地皱着脸捂着头，敷衍地连连道：“知道了知道了……”

“贝尔纳多，别再这么喊他。”但这次，德布劳内严肃地沉声重复。

贝尔纳多静默了一秒。他意识到这是个绝对认真的警告。来自队内大佬。发生在欧冠淘汰赛前二十分钟。——该死的，那小子他妈的真是凯文亲弟弟不成？他郁闷地腹诽着，但他依旧识相地说：“好的。”

德布劳内面露微笑，手掌轻抚了下葡萄牙人的后脑。他刚刚抬起头，忽然听到有人喊：

“KDB！”

他循声望去，艾登·阿扎尔正拨开一个摄像师朝他走过来。一瞬间，他的称呼，他毛茸茸的脑袋，他眉心轻微的波澜，他带笑的圆眼睛，无不熟悉得令德布劳内感到恍惚——

只除了，他身上球衣的颜色变成了白色。

德布劳内很轻地呼了口气，拉住阿扎尔向他伸来的右手，与他分享了一个紧密的拥抱。

当他们放开彼此时，他忍不住半是不解、半是调侃地问道：“为什么老这么喊我？”①

“因为我们可是敌人那，我的朋友(We are foes, my friend)。”阿扎尔冲他挤着眼睛笑，语调是做作的沉痛，“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内战，而你我之间只有一人可活。”

一直安静站着的特奥终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于是下一秒三人都笑了。德布劳内转向他并不熟悉的那个年轻的对手。“凯文。”而后他便听到特奥如此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张开双臂浅浅抱住他。

这个礼节性的拥抱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

“最近怎样，特奥？”

“我很好，谢谢你。希望今天是场精彩的比赛。”

“当然会的。”

但德布劳内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我们当然会赢的”。特奥笑了笑，没再说话。事实上，对话到这里也应当结束了。他注视着弗拉芒人灰蓝色的眼睛，里面是探察与忖度、喜爱与警惕。“好运。”他说，脑海中又旋转起一个足球，它从四面八方飞来。

你会怎么处理，凯文？

“好运。”德布劳内同样回了一句，拍拍他的肩。

特奥再次微笑一下，回身走向队友们，球仍然转着。

-

队长袖标好像滑下去了点。德布劳内低了下头，正和身旁的小球童对上了视线。小球童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调皮地扯扯他的袖子。德布劳内便知道是他在捣乱。他笑着冲小球童摇了摇手指，拉了下袖标，而后扭头瞥了眼皇马的队列。

今天皇马排出的是一个三中卫阵型：

瓦拉内、拉莫斯、特奥；

卡瓦哈尔、巴尔韦德、莫德里奇、门迪；

阿扎尔、本泽马、Vinicius。

拿到对面的首发名单时，老板就跟更衣室说：“果然是343。”

这句话的含义是，他早就预测到了这个可能性，并对这个阵型的粘球、回防反应慢、不善应对高位逼抢的几大缺陷做了相应针对布置——尽管他们准备最多的还是齐达内的标准433。于是，整个更衣室轰然响应了老板。

但是此刻，德布劳内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疑问：

为什么他们不踢433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正想收回视线，余光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蒂博目不斜视地从两队中间走了过去，看起来无心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反复把手中手套的魔术贴拆了贴、贴了拆。这家伙闲得发慌吗？德布劳内心里哧道。但下一秒，他却看见蒂博在走到特奥身旁时，忽然抬起右手轻轻揉了下金发中卫的发顶。

德布劳内懵了下。

他的目光迟疑地扫过蒂博和特奥，却见他俩一个继续往前走到拉莫斯身后，一个继续侧身和莫德里奇闲聊着，仿佛无事发生般。他又是一懵，转回头皱了下眉。

难道他看错了？

而身前的主裁已经率先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旗帜，抬脚走出球员通道。刺目的光芒和震撼的声浪刹那间穿破黑暗与静谧，向他喷涌而来。这一刻，令他确认——

这就是伯纳乌。

马德里下着淅沥细雨，而白色的人潮像是沸腾的水沫。在欧冠主题曲的恢宏旋律中，南看台被球迷托起的巨幅旗帜和球场中央的欧冠标志一同闪动着。皇马球员们双手举过头顶，向主场球迷们鼓掌致谢。

德布劳内看了眼那面旗帜。紫色与白色，那是皇马2016-17赛季的球衣。曾经这被称为白衣军团最强大的赛季（四冠），但是现在，人们期待着这个赛季的皇马能够超越。

他低下头，嘴角却扬了下。

终于到了这一天。

他和拉莫斯击了下掌，接着和蒂博击掌。

赢下皇马，越过皇马。

——

20:00.

细雨在喧嚣的伯纳乌织成一张幕。本场比赛的主裁奥萨托吹响了哨音，本泽马将球踢出。

几乎同一时间，曼城严格的高位逼抢战术启动了。

赛前，曼城给出的官方阵型是：

沃克、奥塔门迪、拉波尔特、本杰明·门迪；

京多安、罗德里、德布劳内；

马赫雷斯、热苏斯、贝尔纳多。

而现在，人们能够从俯拍镜头中轻易地发现，虽然场上阵型仍然是433，但德布劳内位置前置，热苏斯则相应后置，二人纵向换位了。

瓜迪奥拉坐在替补席上，手摸着胡须笑了下。

他为皇马右路量身定制的囚笼已经起效了。

黑金色的球员极快地冲向持球的白衣球员，紧密地围绕在他们身侧。在这样的步步紧逼下，被重点针对的卡瓦哈尔果然犯错，丢失了球权。

在将球截断的一瞬间，罗德里一脚直塞，传向贝尔纳多。

德布劳内向前狂奔，感受着风刮过身边的空旷——居然没人在贴防他！他马上举手，示意葡萄牙人把球给过来。

一个横敲，皮球到了他的脚下。只是这一秒的耽搁，足够瓦拉内靠到他的身边。他并不慌乱，在湿滑的草地上，他流畅地转身，脚背碰触足球的下端。雨天作战，地面球的精准度必然会打折扣。他传出一记低空直传。

他用目光跟随着马赫雷斯切进中路，右边锋抬起腿……

倏地，一道白色的闪电从他的视野角落划过，下一秒，特奥突然出现在了传球线路上！他抢先一步用小腿磕了下球，随即直接起脚大力直传。

皇马左路，Vinicius马上起速。

攻守顷刻调转，曼城球员们当即开始回撤。德布劳内紧跟着前压的拉莫斯，他的眉心蹙了起来。

刚才他会选择那样传球，当然是因为马赫雷斯处在他能触及的最有利的位置。他的身旁没有防守球员紧密盯守，空间绝对足够。当他起脚时，他记得特奥大概是在马赫雷斯左后方。可特奥居然能比他的队友先接到球？

前场，巴西小子的射门被沃克干扰，埃德森直接把球没收。

德布劳内暂且按下这个疑虑。门将开出长传球。足球飞越六十码，直接到了皇马的阵地。他奔跑着再次回到高位逼抢的站位。但是在即将迎上拉莫斯的时候，他脚下一个拐弯，悄然让自己的站位处在了靠近特奥的那边。马赫雷斯见状，犹豫着切进了内线。

而在中路，热苏斯眼看这球要越位，速度便放缓下来，将球让给了皇马门将。

蒂博左右观察了一下，一脚球给向了中路的队长。

皇马接下去的战术，德布劳内猜测他也许比齐达内还要清楚。无非是后场倒脚控球，伺机寻求边路进攻机会。他马上逼近过去，紧盯着皇马队长的脚下动作，瓦拉内？不，好像不是……

是他身后！

他猛地转身看去，特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前压到了中线附近，而他居然毫无所察。此刻，金发中卫一晃身避开马赫雷斯，将球紧贴着边线给向门迪。

皇马左后卫向前带球突进，沃克毫不犹豫地抛下Vinicius，转而紧贴着他，把他更加地逼向外线。比起身体素质，二人都堪称顶级，但是论脚下技术，英格兰人还是要强上太多。他突然的一下放铲，把球破坏出边线。而后，门迪掷出的手抛球同样被沃克拿到。

德布劳内微微地松了口气，却同时意识到……皇马的战术和他们赛前的预测似乎有所偏差。

场边，老板在喊他。

瓜迪奥拉比划着手势，示意他和所有人加强控球。他回了一个点头，立刻投入回比赛节奏中。

当他看向己方后场，足球已经开始流转。埃德森把球往前送。

阿扎尔快速地逼抢到奥塔门迪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