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斯通斯的伤病、费尔南迪尼奥的年纪，一个赛季以来，奥塔门迪基本稳定在了曼城中卫的位置上。可是和他的队友们相比，阿根廷人的传球能力要逊色一些，因此此刻被阿扎尔一卡身位，他就有些慌乱地选择了回传门将。

埃德森似乎有些无奈。他扫了眼身前，没有找到好的出球点，于是只能再次向前开大脚。

德布劳内几乎是立刻判断出了这球的落点。他一面迅捷地移动着，一面回头确认对手和队友的位置，轻松就把这球卸在了右脚内侧，而后，他准备转身——

突然，一股大力从他背后传来。

德布劳内猛地一惊。刚才他才注意过皇马球员的位置，他背后不应该有人！

那人十分老练地用手臂扛住他，不让他转身，并趁着他脚下不稳的同时伸腿抢球，鞋钉差点就蹭到了他的脚面。他力度凶狠，但动作隐蔽，饶是再严厉的主裁也没法掏牌。

德布劳内厌烦地皱了下眉，但他还有办法。他左脚踩球一拉，顺势抵住背后那人，正想把球就近交给贝尔纳多，那人却忽然干脆地松了手。这下又是始料不及，他的重心完全乱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皮球被一记挑传交给了莫德里奇，而那人马上跟上前插。德布劳内赶忙手撑地跃起，定睛一看。

怎么又是特奥？！

而前方，面对高速冲击着的比利时人，京多安有些犯难。他对这个皇马中卫的进攻能力清楚得很，因此不能不心生忌惮，奔向莫德里奇的脚步就出现了一刻的迟疑。而后他听到罗德里大喊他过去协防。

但是太晚了。莫德里奇笑纳他的犹豫。就在这一刻，他右脚送出过顶斜传，找到了飞奔着的巴尔韦德。

本杰明·门迪追不上他。

如同排演过的那无数次一样，乌拉圭人右路下底，起脚传中！

门前本泽马和阿扎尔都已蓄势待发。场面已然是二打二的极度不利，然而拉波尔特和奥塔门迪却陷入了短暂的混乱。该防谁？曼城中卫们只能做出下意识的反应，而球已经进了禁区。

没有人注意到，莫德里奇闪现在了大禁区线上。

阿扎尔把球向后巧妙一漏，莫德里奇停下球，拔脚射门。

埃德森的扑救失去了意义。

网兜向后凸起，激起球门后的白色海洋里的浪花。

德布劳内在原地愣怔了两秒，抬头望向显示屏。现在是上半场第8分钟，而比分是1:0。他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他找到了白衣33号的身影。

特奥……不对劲。他在盯我？不，似乎不止如此。他想。而后他又抬头看了看。

雨停了。

——

有点热了。瓜迪奥拉脱掉大衣，回身抛给了助手，而后依然站在场边。在这个时刻，他猛然意识到，比赛开始以来的大部分时间，他都站在这里。这很不多见。就好像今天皇马的表现一样，诡异得很。

瓜迪奥拉看向场上，球又回到了他们的后场。依照他的布置，埃德森前置充任卫线第五人，以他为中心，拉波尔特和奥塔门迪向两侧展开，而皮球由右中卫交给了内收的本杰明·门迪。

这个球风硬朗的左后卫是他钦点的引援对象，他不做停顿，带球直接冲过了阿扎尔的身边，而后把球塞给了热苏斯，后者和罗德里二过一配合碾过了卡瓦哈尔，马上吸引来莱特姆和巴尔韦德的双重夹防。

“加比，传！”瓜迪奥拉奔过去比划着手势，看见热苏斯左右连续拨着球，晃开了一个角度，试图分给德布劳内，但被莱特姆直接铲向了回撤的莫德里奇。

又一次！瓜迪奥拉抱了下头。

再开球后，他的球队马上就像刚才这样掌控了大量球权。

但是，皇马的防守做得非常严密。他所看见的，是皇马左右翼卫和三中卫深度退守，而在他们前面，莫德里奇和巴尔韦德组成了双后腰。不止如此，Vinicius和阿扎尔也回撤到了中场防线，使得每个肋部都在死死卡住——他们居然在伯纳乌低位防守，真是拉得下脸！

这几十分钟，皇马看起来处境艰难，但实际上他们时刻都存蓄着反击之力。这导致他的球队无法主导比赛的节奏。

而失去控制力的控球率是毫无意义的！

场上，他的右后卫正对皇马左边锋紧追不舍，但是哪怕沃克的速度已经足够快、哪怕Vinicius在带球，巴西人依然在接近底线时猛地提速，拼出来了一个回传的空间。

幸好，这次皮球被拉波尔特拿下。

但整体压上的皇马球员还没来得及归位！

瓜迪奥拉马上指了下罗德里，示意中卫传向他身前的后腰。罗德里接球后不做停顿，直塞划破皇马的中场防线，交给了德布劳内。后者早已观察好队友的位置，他不转身，连停带传！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瓜迪奥拉心中叫好。

然而，在热苏斯把球停下之前——

白衣33号斜刺里冲了过来，脚尖把球捅走。球出界。

瓜迪奥拉心中的愤怒只升腾了一秒就被压下，他大喊着京多安过去补防。

这个界外球引发了连串狭小空间内的阵地战，球权被动几番易手。瓜迪奥拉不断发出指令，左手手指不停地敲击着右臂，而他的眼睛忽然注意到了一个人。

特奥·莱特姆。

他的移动很快、很精确，这并不奇怪，他看上的球员理所应当要做到这一点。他在跟随着凯文的移动而移动，这也不奇怪，右中卫盯防凯文是合情合理。但就在此刻，瓜迪奥拉忽然把他对德布劳内的传球的几次断球联系在了一起。

为什么他总是那么正好地断掉了凯文的威胁球？

皇马进球之后，莱特姆就和瓦拉内互换了位置。一开始，他以为齐达内是看出他把攻击手堆在了左路，而卡瓦哈尔的应对力不从心，想要加强右路的防守。

但若只是因为莱特姆就是对凯文的针对性布置呢？

瓜迪奥拉深吸一口气，他不敢相信他到现在才看出这一点。他沿着边线抱臂踱了两步，忽然回身指了下替补席上的菲尔·福登。

“去热身。”他简洁地吩咐。而后继续看向场上。

球再次到了德布劳内脚下。

——

德布劳内侧身卸球，抬起头。

他的眼珠转动，扫过身前的战场的一瞬间，飞速运转的大脑已经找到了最佳的传球对象。但他知道，此刻不止他一个人找到了那个传球对象。他忍着蜿蜒过脊背的不寒而栗，腰腹发力，轻摆小腿，足弓在球下端一撩。

探照灯光下，球的影子闪动，穿过密集的人影。

贝尔纳多接到了球。

特奥没有截断这次传球……难道我传错人了吗？

这个念头从德布劳内脑海中一闪而逝。他马上挥去了这个荒谬的疑惑。特奥没有动作，只是因为他不可能截断他的每次传球。

德布劳内只会比他的老板更早发现特奥在阻止他出球，但是他很快意识到，发现了也没用。因为特奥做得非常聪明。他不掐断他的接球路线以隐藏这份杀机毕露的针对性，他不根据他的脚下动作来判断他选择的传球对象，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套和他一模一样的逻辑系统。

这种感觉就像是……

你的对面，还是你。

德布劳内再次观察，向前策应跑动，却看见巴尔韦德快速地回位，从正面堵住了贝尔纳多，葡萄牙人只得堪堪把球挑回给了本杰明。

球在外围的曼城后场球员间传倒一圈，又回到他脚下。德布劳内抬起头，看见特奥出现在了他面前。顷刻间，他的心跳错拍。

在足球场上，他几乎从未不自信过，但是今天他感到的甚至不是无力，而是恐慌。

冷静，他对自己说，不要在意。

他决定不传球，直接过掉特奥。

德布劳内左脚脚弓把球往特奥的弱势脚那侧一推，在特奥出脚的刹那，突然把球又拉回双|腿|之间，马上准备向中路折去，但是特奥也立刻换回重心，再次放铲。

这下，他碰到了球。

在他倒地的瞬间，他把球交给了卡瓦哈尔。

热苏斯马上想要干扰，但是西班牙人这次的长传极其果决快速地沿着边线给向了己方前场。

在那里，巴尔韦德又启动了。

整个过程就像是第一个进球的重播，巴尔韦德一步趟过本杰明，球被他送入禁区。阿扎尔扯开两个中卫，本泽马左脚抽射——

球进了！

整座伯纳乌爆发出的声音像是地动山摇。

五分钟后，主裁鸣哨。上半场结束了。

——

“从数据上看，皇马的反击非常高效，四次射门创造出了两粒进球。而曼城上半时的射门总次数只有两次，甚至没有一次是目标范围内，但他们的控球率达到了62%！”BT Sport的解说员吃惊地问：“曼城究竟出现了什么问题？”

场边，瓜迪奥拉也在思考：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即使球队已经两球落后，他的面色依然冷静。他看见凯文走下场，脸上满是愧疚和茫然。他走过去拍了拍比利时人的肩膀，附耳安抚了他两句，然后看了眼莱特姆。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很冷淡，好像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做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瓜迪奥拉知道什么样的球员是天才。

毕竟，他自己就是一个；他带过的球员里，有世界上最才华横溢的天才；此刻，球场另一边站着的法国男人，也是个毋庸置疑的天才。

起初，他很笃定莱特姆是一个天才。因此他一定要把他买过来，哪怕付出的代价极其高昂。

但是天才，不应该拒绝一个更契合自己的球队的招揽。

瓜迪奥拉收回了视线，往球员通道走去。也许这场比赛之后，他就会明白这一点。

这是场180分钟的战争。而时间才刚刚过去四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