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43

你知道凯文·德布劳内是怎样传球的吗？

也许，你想说你知道——你知道他如何收紧腰腹、如何摆动小腿、如何决定脚与足球接触的部位。但是，你真的知道他是怎样传球的吗？

他是怎样选择传球对象、怎样把握传球时机、又是怎样找到传球路线的？

特奥知道，哪怕是德布劳内自己，也不一定能给出答案。

世界上有些人踢球主要靠的是球感、直觉、和那些人们通常称作“天赋”的东西；这世界上还有些人踢球，靠的是赛前的模拟和推演，然后不断地练习，总结归纳，再继续不断地练习。

前者是德布劳内，而后者是他。

也因此，同样是传球的前一秒，德布劳内可能早已想好足球一秒后的落点，可他却需要用这一秒思考至少四件事：

凯文会传给谁、怎么传？这会对我们的球门直接形成威胁吗？如果我断掉，我们有机会打反击吗？那么，我又应该怎么传球？

即便他从开始踢后腰起就在模仿德布劳内的传球方式，即便他已经反反复复练了半个月，在实战中，这对他来说依然是惊人得难。比想象得更难。

当特奥走下场时，马德里二月底的夜风沾染着寒意，吹得他的头隐隐作痛。

人们总是满怀希望地说着“春天要到了”，但这温度分明告诉你，它属于冬日。

特奥吁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而后甩了甩满手心的汗水。上半场结束了，但他的大脑仍然处在不正常的极端亢奋中。那个足球不停地不停地旋转着滚动着，让他疲惫得连摆出一个微笑的力气都没有。

他推开更衣室的门，里头弥漫着汗臭味，但所有人都已经习惯。大家伙儿的脸上都有笑意。半场2:0曼城，这是个超乎满意的比分。他在位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身边马上凑过来了一个兴奋笑着的乌拉圭人。

“Yo man，亲手送偶像失误的感觉不赖吧？”

特奥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实在太累了。他坐着缓了两口气，才慢慢地笑了，“比想象得更好。”

比想象得更难；比想象得更好。

所以，再累又如何。一切都是值得的。

巴尔韦德肩膀撞了下他的肩膀，“你太牛逼(on fire)了，哥们。你看到他的脸色了吗？我看他都慌了……”

特奥微微一愣，失笑地摇摇头。他没看到。他也并不相信凯文会“慌了”。尽管，这个招数肯定对他造成了心理压迫，但他知道的那个凯文·德布劳内不可能承受不住这点压迫。之后的下半场，他绝对会还击。

一想到此，特奥便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而更恐怖的事情是——

踢完这场，还有客场！

他觉得自己从欧冠淘汰赛踢完一直到下次国家队集训之前都不会再想要看见凯文一眼了。

……这要是被Thibu知道，估计得抱着齐内丁说Merci, boss（谢谢你，老板）。

特奥差点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腹诽逗笑了，他强忍下快要溢出嘴边的笑意，快速瞥了眼门将，而后乖乖地听起齐达内的训话。

——

21:04.

热苏斯站在中圈弧。伴随着主裁哨声的余音，他把球向后拨去。然后，他和右手边的金发弗拉芒人一起动了，冲向了皇马的右翼卫和右中卫。

上半时的两粒丢球，都和凯文的失误有直接关系。热苏斯必须承认，那一刻他的心里不是没有过对于队友的愤怒和失望。他们上半场明明占据优势，明明离进球那么近，可是偏偏他们是两球落后的那一方。后来，连他都能看得出来，凯文的状态不对劲，传球给不出来。他本以为老板让菲尔（福登）去热身是想要换下凯文，但是显然不是。

刚才在更衣室里，老板和他们讲完战术变化后，他看见老板和凯文说了很久的话。他只希望，那真的有用。

身后，贝尔纳多把球巧妙地塞过了巴尔韦德的腿边，让它滚向了他。

热苏斯拿球，他没有犹豫，扭转脚腕，把球敲向德布劳内。

凯文很想赢下这场比赛，他知道，他也相信他。……当然，他更相信老板。

十分钟。只需要舍弃十分钟。

-

皇马的阵线再度退回了本方半场里。

特奥没有站稳右中卫的位置。事实上，他在这场比赛中的战术定位本身就更接近“自由人”，而皇马的后防会应时在三中卫-四后卫-五后卫之间切换。看见德布劳内持球，他快速地扫了一眼身前身后。

没有合适的出球人选，自己射门吗？他一步迎了上去。

此刻，德布劳内正处在大禁区前沿左侧。他肩膀微沉，左腿抬起的同时张开右臂，作势传球。特奥没有动。他心头闪过些错愕——他还以为凯文上半场就应该意识到用假动作骗他是没有用的。他的脑子里迅速搜索起他可能的过人方法。

但是，就在此刻，德布劳内忽然真的将球向右侧传去！

特奥愣了。

没有他的干扰，球顺利地给到了马赫雷斯。可是阿尔及利亚人的确不是上佳的出球点，他陷在门迪和瓦拉内的包夹中，很快被动交出了球权。拉莫斯把球往前输送。

莫德里奇想要直塞，但是罗德里和京多安马上联手在他面前形成了严密的封锁链，让他找不到传球的角度，只能被迫回传。

这时，贝尔纳多闪电般冲来，截下皮球，再次交给了德布劳内。比利时人没有拿住球，直接一脚出给了左侧的热苏斯。

这依然不是最佳的选择。

特奥的脚步只好收在一半，眉心微动。他的额上滑落一滴汗。

——

传控究竟意味着什么？

瓜迪奥拉站在场边，看着场上的形势。

不了解他的人总会诟病他只追求高控球率。但其实，他的足球哲学从来不强调利用传球或者倒脚来获得控球率，他的要求，是球员们通过灵活跑位充分利用场上空间，从而压迫对手，掌控比赛的节奏。

从这个角度看，他应该觉得他的球队此刻所处的境况很不利——他们掌握的球权甚至超越了上半时，却没有创造出一次威胁皇马球门的机会。

但是，恰恰相反，瓜迪奥拉的心情轻松极了。因为这正是他所想看到的。

皇马本场至今数据最出色的当属收获了两个助攻的巴尔韦德。然而，和此成负相关的，却是他的战术重要性。这个防守时的后腰、反击时的右边锋角色，如果巴斯克斯或者罗德里戈的跑位、传球和防守的综合能力再强一些，就不一定属于谁了。

实际上，今天皇马阵中关键的只有两个人——

莱特姆，莫德里奇。

前者负责掐断曼城进攻的动脉，拦截德布劳内送出的威胁球，同时开出反击的第一声枪响；后者则是进攻的枢纽，皇马的两粒进球都离不开这个35岁的克罗地亚人的串联与梳理。

中场休息时，瓜迪奥拉只对球员们吩咐了两点：继续加大高位压迫的强度，尽量不要让球出我们的半场，一旦丢球，立刻反抢，尤其盯紧莫德里奇。并且拿到球后，一律给凯文处理。

于是，出现了场上的形势——曼城的控球率惊人，他们的阵线也跟着进一步前压，但皇马的反击消失了。

而他对德布劳内的嘱咐则更简短：把球传给不应该传给的人。

身为主帅，他了解自己的球员。这个看似简单的要求，说不定比传好球更让凯文为难。

不过……

这肯定会让莱特姆更为难。

他仍然不知道莱特姆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他不信当他面对一个每次传球都和他的预判截然不同的德布劳内时，他会不迷茫、不慌乱。

瓜迪奥拉嘴边浮起一抹笑。此刻的莱特姆，想必很困惑吧。但哪怕他看出来德布劳内的错误传球是有意为之的又如何？他仍然不能放掉对他心中的世一中的针对防守。毕竟，他很清楚德布劳内能做到什么，不是吗？

不像前锋，防守球员在场上遭受的消耗是无时无刻的。即便球队在进攻，他们也必须站好位置、盯好对象，防止己方被打反击。更何况上半场皇马持续龟缩，莱特姆的体力、判断力、观察力已经被大量损耗，而现在他所做出的每一次无效的预判，只会更进一步拖垮他的反应速度。

当他无力再跟住德布劳内的传球时，他还能对他的球队产生什么威胁呢？他很怀疑。

至于齐达内……曼城主帅又笑了下，他不敢自称了解法国人，可他无比清楚，就算齐达内看出情况不对，他要调整的对象也绝不会是莫德里奇和莱特姆这两个战术核心。

瓜迪奥拉坐回到替补席上，无需他多言，福登自觉起身去热第二次身。而他注意到场边热身的人多了一个。

金发，方下颌。

他摸了下胡须，克罗斯吗？齐达内会用他换谁，阿扎尔还是本泽马？他又搓了下脸颊，意识到手心有微微的汗意。他不禁眯了下眼，这场比赛的确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

京多安再次和罗德里合力把球从莫德里奇脚下抢了过来，他转过身，快速地给了一脚直塞。

他按照他的要求，把球传向了德布劳内。但瓜迪奥拉看见比利时人此刻的位置有些太靠前了，这压缩了他处理球的空间。

见状，皇马的33号马上防了上去。他速度很快，且直接出脚。这有些不同寻常。瓜迪奥拉立刻向前倾了下身子。

面对来势汹汹的后辈，德布劳内没有慌，他先向回急踩球，躲掉这一下断球，而后用脚内侧将球往左边轻推。金发中卫当即转了下重心，侧身想要堵住他推进的空间。

但他被骗了。

德布劳内直接顺着球路把球转向右侧扫去，同时扭转身体，加速冲过了特奥的防区。特奥极速转身拽住德布劳内的球衣，但情况没有好转。在球被挑给门前的热苏斯之前，他只好果断放铲。

二人撞成一团，跌在草地上。主裁马上掏了黄牌，再加一粒任意球，幸好德布劳内非常客气，没有往禁区里再滚一滚，否则判点都不是不可能。

替补席上，瓜迪奥拉像一只豹子般迅捷地一跃而起。

特奥·莱特姆出错了！

他等待的时刻，终于来了。

向第四裁判告知换人后，他并不在场边逗留，再度坐回替补席。

第61分钟，皇马和曼城同时换人。瓜迪奥拉看着福登上场，替下右边锋马赫雷斯。而皇马那边……

克罗斯换下了巴尔韦德。

他用了一秒思索，而后恍然大悟，余光瞥向抱臂站立的齐达内。他的眼中划过一丝势在必得与不屑一顾。

——

看着伸到眼前的黄牌，特奥没有对主裁做任何辩解，就连拉莫斯的抗议也只是象征性的。

刚才那一下，他的确犯规了。背后放铲不提，先铲到的是球还是人也不好说。他拍了下身上的草叶泥土，忍不住向德布劳内投去一眼。

他看得出他在做什么，却看不明白。焦虑压抑不住地冒了个头。他下意识地想回头看一眼蒂博，却又下意识地止住了动作，只是轻轻闭上眼睛，眼前似乎浮现出蒂博满含信赖的目光。他缓缓吐了口气，摸了下左臂上的纹身。

当他睁开眼时，两队的换人都已完成了。克罗斯立刻用手势向队友们传达了齐达内的新指示：向前压迫。

特奥眉头微微地皱了下，但他回以了一个坚定的点头。

门前25码，曼城即将罚出任意球。

德布劳内弯腰放下球，向后慢慢退了两步。而球的另一侧，站着贝尔纳多·席尔瓦。但特奥很确信，这个任意球会由凯文主罚。

主裁哨响。

果然是德布劳内。他盯着球门，低头，起速，右脚轰击皮球——球在空中急速飞行，几乎没有一丝旋转。即便是从摄影机的画面中，人们都能感到这记射门的力度和速度之凶猛。

但是，蒂博蹬地而起，他腾起的身躯像一支射出的箭矢，扑向球门右上角，将这脚势大力沉的射门拒之门外。

特奥马上抢到了落点，一个眼神示意之后，他把球直接吊向了左路！

Vini飓风般卷向了前场，沃克紧紧跟随，却始终和他差出一些距离。而右边拉波尔特虽然也在奋力回追，但看上去更加只是徒劳。

埃德森果断弃门而出，猛地向前一扑，在带倒皇马左边锋的同时紧紧抱住皮球，接着立马站起来将球抛向沃克，后者毫无停顿地一脚斜长传，找到了B席。

场上所有皇马球员都在举手抗议，主裁却没有表示——进攻有利。

特奥恼火地收回手。他望着球路，四下快速观察，向后贴近了德布劳内。

B席再次给出长传。左路的热苏斯猛地起跳，利用身位优势狠狠压住卡瓦哈尔，用头顶下了球。在莫德里奇堵过去之前，他把球做给了替补上场、右路压上的菲尔·福登。

在左路防守的是换位过来的瓦拉内。不擅一对一的法国中卫选择谨慎地卡住英格兰人的身位。

福登把球向底线拨了拨，肩膀随之半转，右脚一跃到球与底线之间极其狭窄的缝隙里。瓦拉内下意识觉得他要内切过人，马上迈步去拦。

就是现在。

微低着头的英格兰人嘴角忽而勾了下。他左脚脚跟轻轻一磕，乖觉的皮球便滚过了瓦拉内的双腿|间。

穿裆。

门后的美凌格有一刻的沉默。

紧接着，福登闪过了被钉在草皮上的瓦拉内身侧。拉莫斯向他逼去，但他只是站在原地，扬起左脚，抽出一脚干脆利落的弧线。

蒂博马上尽力伸长手臂，但是他没有扑到……

在场内场外无数人紧张的注视下，球撞在球门角上，弹出了底线。

特奥不由得松了口气，看了眼福登。在射门时，英格兰人的位置离球门左侧极近，这意味着留给他的那个角度实际上很小，但他的射门却是十足的危险。还有他之前对瓦拉内的穿裆……

这个人的实力，不容小觑。

此前，特奥当然听说过福登。毕竟他在极其年轻时就收获了首秀、首球、首个英超冠军。别看现在媒体上沸沸扬扬地传他很可能成为历史上第二个拿到金童奖的中后卫，福登去年就入选过名单了。

他只是没料到，福登会踢得这么好。

特奥忍不住再看了眼福登，眼神中藏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欣羡。他知道自己是有天赋的。可是上帝最垂怜的孩子终究只在前场。

福登似有所感地转过头，冲他露出一个兼具挑衅与友好的笑容。

——

瓜迪奥拉感到了一点可惜。比赛打到现在，仍然只有福登闷上球门的那一脚射门算是他们的好机会。不过，他那一点微妙的情绪很快消散了。

能打出攻势就是好兆头。

何况，比赛已经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了。

他看了看场上。皇马将阵线整体前移了。终于轮到他们控起球、打起压迫来了。这个战术变化想必是赛前就准备过的布置。他们的调整速度很快，几乎是在库尔图瓦开出球门球的一瞬间就已完成。

现在，克罗斯前顶到了右侧锋线，和Vinicius、本泽马联动形成链条似的阵线，以对他的双中卫和门将造成压迫；阿扎尔的位置相应回落，这四人又组成了一个变化着的三角形，而莫德里奇则拖后，成为攻防转换的核心——这就是皇马的五人进攻组。

在他们的身后，皇马已经彻底转变为四后卫，莱特姆前置，成了中场的最后一道防线。

对此，瓜迪奥拉并不感到意外，在齐达内换上克罗斯时，他就料到了这一刻。人总是脱离不开自己的舒适圈的。这个道理，在齐达内身上得到了最好体现。他嘴角扬了下，向后靠上椅背。

老实说，应对皇马的高位传控可要比应对他们的低位防守轻松。

而他的球队对这个时刻早已迫不及待了。

-

特奥在中圈弧后跟随着前场队友站位的变换而游走着，几乎能感到身后的福登的如影随形。

他紧紧抿了下唇，微妙的、不妙的预感却压不下去。

他们的压迫战术已可说是准备得事无巨细，但曼城似乎对此也早有筹谋。蓝月亮的前场四人出现了明显的换位：B席换到了右路，福登向前顶，热苏斯继续拉边，而原本的伪中锋德布劳内退向后去，衔接中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