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四人的牵制，他们实际上无法完全地投入进攻。至少一半的注意力，仍然得放在谨防曼城的反击上。

而这就是他糟糕预感的来源。

特奥极快地触了下左臂，让自己的目光专注地跟上队友们的跑动。他看见球由莫德里奇从左导向右，阿扎尔轻巧地把球向克罗斯一敲，然后他和德国人换位，向禁区扎去。

这是一个预先排练过的撞墙式配合。克罗斯拿球就要回做。

但是这脚传球没能给过去。

门迪——曼城的左后卫本杰明·门迪飞身放铲，而后直接弯曲贴地的右腿膝盖，以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诡异姿态支撑起自己，带球大步冲起来。

特奥的面颊肌肉微微抽动一下，果断回撤。当他回头确认状况时，他发现一直徘徊在他背后的福登出现在了右路边线。他眸光一闪，再回头，本杰明·门迪将球贴地传给了德布劳内。

论绝对速度，德布劳内并不快，可事情坏就坏在曼城的反击太过突然、太过流畅。皇马此前压得太靠上，且比赛打到了七十多分钟，大家的疲惫感都在增强。于是，回防的反应和速度都变慢了。

只有右路套边的卡瓦哈尔距离够近。他全力逼迫过去，斜向出脚——

德布劳内马上向中路切去。西班牙人只绊了下他的脚踝，使他的重心微微倾跌，但速度几乎一点都没减慢。

而后，曼城中场继续内切，向皇马的球门奔袭而去！

特奥当机立断，正面迎上了他的比利时前辈。

脑中，一幅时刻变动的三维图景清晰复刻了球场上的情景：他和德布劳内再一次在大禁区左侧前沿对峙着，他的站位封堵住了他直接射门的路线；此刻的皇马后场，拉莫斯紧贴B席，瓦拉内再次拉到右路，对上了福登。

上次他们的一对一就发生在10分钟前，那次的结果是英格兰人完胜。

时间紧迫，他快速得出了结论：凯文大概率会过顶传球找福登。

而这时，他注意到德布劳内的右脚背细微地碰了下球，触到了球底下，轻轻地挑起了它。

这是挑球的动作。

他心中已是确信，余光瞥了下那个英格兰人的站位，脚下重心稍稍一侧，准备着直接断球。

忽然，面前的金发弗拉芒人的右腿猛烈地向后弯起，借着这股强力，他的脚尖随即狠劲抽击低空中的皮球的下端——

这不是传球，是射门！

特奥这才意识到他又被骗了。但为时已晚。他慌乱地回头，看见皮球击穿了拉莫斯身旁的空气，击穿了瓦拉内惊愕的注视，再带着剧烈的旋转，击穿了蒂博竭力舒展身体的扑救。

比赛第73分钟，比分更新。曼城追回一球，2:1.

-

有那么一整秒，特奥讷讷地站立着，感到了仿佛被重锤敲击般的晕眩。

凯文……反过来利用他对他传球路线的预判误导了他。

之前德布劳内当然也尝试过这样做。但是那时情况不一样，场上没有位置更有利的传球对象，他更没有直接堵在他非常有把握的射门路线上。

而这次，这次德布劳内只需要骗他晃开一点角度，他就可以直接起脚，然后，进球。

角球区，那个浅金头发的穿着黑色球衣的中场正在疯狂地庆祝他的曼城第50球。伯纳乌里嘘声和狂欢交杂着。

特奥呼了口气，嘴里泛起一点苦涩的滋味。

他已经拼尽全力，却还是被德布劳内捕捉到了机会。如果在伯纳乌他们都只能拿到平局，手握两个客场进球的曼城将会拥有无可比拟的优势。

下回合皇马去到伊蒂哈德，主场作战的瓜迪奥拉很有可能直接改打无锋阵，让大卫·席尔瓦和贝尔纳多·席尔瓦一起首发，分散德布劳内的核心出球点的职责，这样一来，他的作用就近乎为零了。

特奥又看了眼大屏幕。

还有17分钟。

他走回后腰的位置，目光渐渐坚定。守住这个2:1。胜利会是他们的。

——

进球发生时，齐达内站在场边，以他在这一整场比赛中保持至今的姿势挺立着。

而另一边，他无需去看，瓜迪奥拉在下半场开始以来的大半时间里都坐在替补席上。在这个进球之后，他短暂地起身庆祝过，便又坐了回去。这可能意味着他觉得比赛很轻松。当然，也可能只是他不想站着。

齐达内感到了一丝荒谬，他居然在想佩普为什么坐着？他闭了下眼睛，思绪中出现了对自己的叩问：

我的布置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但是直到贝托尼过来询问他是否要做战术调整时，他都没有得出答案。就好像他们在赛前准备时无数次推敲过的那样，这个战术足够完美。

却偏偏没有把曼城彻底压在他们的半场。

2:1这个比分，看似是胜利，但这是场欧冠淘汰赛，而他们是先主后客的那一方。对手的一粒客场进球就意味着哪怕下回合他们只输1:0（客队在后）也无法晋级。而止步十六强，是皇马绝对无法接受的结果。

他睁开眼睛，足球已经回到了中圈，即将重新开球。他迟疑了一瞬，摇摇头。

“让我再看看。”他道，面色严肃地转向助理教练，“我们得再看看。”

主裁长长地吹了声哨子，本泽马将球往后踢去。

齐达内依然站在场边，眼睛一刻不离场上。他很快发现，事与愿违，他的球员们没能踢起高位压迫。似乎被曼城的反击进球震慑了，他们不敢再压上得那么深。现在，没有一支球队处于高位，也没有一支球队处于低位，他们只是小心在阵地战中僵持着，试图控制节奏。

贝托尼再次急切地冲到了他身边，在他开口之前，齐达内竖起一根手指，“先不动。”

场上，球队似乎打得更顺畅了，因此再次开始尝试稍向前压迫。但不调整的原因不止于此。他仍然需要再仔细看看。

片刻后，他猛然发现……他们每一个局部的人数都变多了。

理论上皇马没有任何变阵，如果非要用阵型定义，那么就仍是4213。但是，事实就是，他们的阵型变得更严密、稳固了。

齐达内思路跃动，很快找到了原因：前几分钟的高位压迫天然地要求两翼的边后卫深度套边参与进攻，特奥也需要前移站位，避免中前场脱节。然而曼城前场的强悍能力又使他们忌惮，因此不敢向前。

这一来，无论前后场都无法得到最充足的兵力投入。从而，两相失衡。

对于齐达内来说，明白这一点并不难，却让他一瞬心情复杂。

因为这意味着，他的战术安排出了错。不是特奥预判的失误、也不是德布劳□□出的那道无解弧线导致了他们的失球，问题在他。

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他决定把此刻的优势继续延续。他向球队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示意放弃高位压迫。

无论如何，2:1就是赢。下回合究竟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主场的胜利他一定要拿到。能够继续进球最好，但关键的是，不能让曼城再进球。他没必要因小失大。

大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慢慢地逼近着八十分钟。皇马在阵地战中踢得非常适应而从容，曼城几乎没有办法打到他们的禁区，尽管，他们也没有打到曼城的禁区。

离他不远处，再次出现了曼城主帅的身影。

齐达内扫了一眼，不由得一笑。终于坐不住了吗，佩普？

——

79:33.

时间不多了。德布劳内收回了望向大屏幕的视线，撩起球衣擦了下汗。他一面喘着气走向位置，一面看向场边。

这几分钟，场上的局势显得非常黏糊，两方在远离彼此禁区的地带反复拉扯，死球都在变多。刚才皇马在前场拿到了一个界外球。利用这个时间，曼城换人。热苏斯下，阿圭罗上。

阿根廷人当仁不让地站到了中锋位，于是菲尔·福登回归右路，贝尔纳多再次拉到左路。

德布劳内的视线转回来，边线处，皇马的那个门迪抱着球，准备掷出。

皇马球员的心态相当稳健，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受到失球的影响。这是一种强队的自信。他很欣赏。但作为对手，这同样让他失望。

得给他们制造些混乱。他想。

界外球被抛向了场内，Vinicius左胸膛把球向右侧一停的同时转过身，随之就要内切。沃克急忙用身体缠住皇马左边锋，扛上去，肩膀对肩膀的碰撞——

绝对体格的较量中，巴西小将被弹开。

机会！德布劳内立刻开始向前做无球跑动，同时回头观察。

沃克一个两脚间的互相传切，让费兰·门迪的抢夺成了无用功。他把球控住，然后，他也开始插上。

整场比赛里，由于老板的安排，沃克多数时间都留在后场，密切防守Vinicius。但这是一个身体素质、脚下技术都不欠缺的强大的进攻性右后卫。当他沿着边线套上的时候，就是对手的球迷感到窒息的时候。

比如现在。

沃克直接向前飞奔60码！

皇马全员极速地后撤，井然有序地站好了防守阵型。由于门迪还在前场，特奥填补到了左后卫的位置。他前方，莫德里奇扑到左路，奋力阻击沃克的突进。

面对这个难缠的对手，英格兰人毫不犹豫，脚背一磕，球就到了向他靠近过去的德布劳内脚下。比利时人掠过莫德里奇背后，马上将球回做。而后，二人迅速交叉换位。沃克再次把球交给球队核心。

德布劳内拿到球，他的眼前又一次出现了特奥。

他们间尚存一些距离，但足够他清楚看见，特奥的脚步未动，微微俯身，显然并不打算上抢他——这个位置的确不适合直接起脚。他在判断他的传球点。

刹那间，德布劳内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特奥在截断他的传球之前，总是会站在原地，看上去漠不关心、也无能为力，然而事实上，他会有一个细微的调整重心的动作，好在他给出球的第一时间就能冲去断下。在比赛即将结束的现在，出于疲惫，他的动作变得更明显了些。

德布劳内仔细地凝视着他。皇马中卫的目光放在他的身上，丝毫没有偏移，似乎全身心地只在关注他的动作。

可是就像特奥看得穿他的传球一样，反过来，他也了解特奥的思路。

他们不需要真的去看，他们的脑中知道队友和对手的位置。现在，禁区内的Kun和弧顶的菲尔被盯得太死，他最好的选择是把球大范围转移给左端的贝尔纳多。

但德布劳内把球往右脚内侧拨了一下。

特奥没有在乎，他的重心几不可察地向禁区倾去。

这些曲折的思考是半秒的事情。

在特奥看见德布劳内唇角的笑意的那个时刻，曼城中场把球传了出去。他没有功夫思考凯文为什么突然笑了，蹬地向禁区冲刺一步，准备协防。

但是……

球没有给过来。

他急停步，缓缓地回头。球在他的身后。球在……他原本所在的位置。

德布劳内向他给了一记直传。

在无数人震惊的、责备的目光中，皇马33号像被施了定身咒那样僵住了。他视线的落点，德布劳内在出球后没有停留，直接冲向了足球，然后向禁区挑传。

阿圭罗门前大腿一垫！

蒂博猛地扑去，指尖蹭了下皮球，让它擦着门柱飞出底线！

球场里高高低低地响起一片吁气声。

-

我是不是真的不应该问特奥要他的项链？

蒂博从地上起来，和拉莫斯狠狠地击掌的时候，他严肃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也许，那条项链只是特奥一个人的幸运物，一旦被别人拿去，它对他的保佑就不再起效了？

他情不自禁地“啧”了声。该死的，他他妈的怎么就那么手欠呢？哪怕晚一天再要也好啊！他回忆起特奥刚才看他的那一眼带着的愧疚与自责，眉心波动，微微叹息。可那不是你的错啊，宝贝。

凯文的那一下处理，是纯粹的天才的想法。

他知道特奥知道他“会传给谁”，所以故意用看起来最不可能的“假”动作——传球给他——让他更加肯定自己的推测。而特奥又怎么能料到，德布劳内真的会把球传给他呢？

毕竟，如果球权丢了，那就是真的丢了。

蒂博有些担心那个要强的男孩，他眼神瞄一下特奥的背影，又瞄了下，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摸了下他的发顶。

那动作很快，在准备角球的混乱中，并不引人注意。

特奥似乎愣了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握成拳的右手伸到背后。蒂博马上会意，忍不住笑了下，和他碰一下拳。

禁区内的杂乱逐渐有序，他把不合时宜的情意压下去，看向右侧角球区。

德布劳内站在离球两步开外的地方，身子微微前倾，举起右手向主裁示意。而后，他冲向皮球，右脚内脚背搓起一个速度极快的弧线球。

零角度！

蒂博立马起跳，双手拦在球后，向外一扑。

德布劳内的射门力量惊人，这一下他没法扑远。球又落回了禁区里。京多安马上迎球就要补射，拉莫斯倒地滑铲，球又出底线。又一个角球。

对手连续获得角球让他感觉不是很好。他站起身，把头发往后捋了一下。

这次曼城主罚的人还是德布劳内。他弯腰调整了两下球的位置，再次往后退开一些距离。

蒂博冷静地侧身矮下重心，双眼紧盯曼城中场。

德布劳内发出球——给到后点！

他急速以左脚为轴心转正身体，看见瓦拉内跃起将球向外顶，但是贝尔纳多正埋伏在他身后。狡猾的葡萄牙人闪身而出，一脚挑传，又把球给回禁区。

这是一个混乱得不可思议的瞬间。他的身前，有人已经准备向前发动反击，有人还在全神贯注地防守，白色和黑色的球衣混杂成难以辨认的一片。他艰难地找起球的踪影。

而在球的落点，阿圭罗已蓄势待发。

这个曼城的头号射手，拥有无可比拟的门前嗅觉。

他抬起脚，完美地让球停在自己的脚面上。然后，他轻轻地颠了下球。

这一刻，特奥什么也没有想。他只是不会再让曼城进一个球了。他把自己的身体往门前扔去，他跌落在地，他抬头迎着阿根廷人的鞋钉蹭了下皮球。

球的路线一折，再次飞向了空中。

蒂博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黑白的影子，抢在所有人之前，他牢牢一把抱住皮球！

我扑住了！

门将傲慢地高高抬起手臂，胜利者炫耀战利品那样举起球。

但是耳边的嘈杂不是欢乐或是兴奋的意味，而是充满着焦急与担忧。他听到瓦拉内的声音，法语，重复着“怎么样？”。

他心里忽然生出很糟很糟的直觉，看向了音源处。

人群围拢的中心，特奥倒在草地上，半张脸上都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