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卫昭说了什么?”
人未至声先到,下一瞬便是驿馆那扇摇晃小门被大力推开的声响。
门扉吱呀作响,一路小跑着的月剑没能拦住谢澜峥,只在门口遥遥对裴怀远拱手见礼,然后把门轻轻关上。
裴怀远端方坐在书桌后,瞥了一眼毫不掩饰怒气的谢澜峥,丝毫没有起身意思继续翻阅手中话本。
“裴大人,你究竟想干什么?”
一句话几乎是从谢澜峥牙缝中挤出来,对面看话本的人却置若未闻。
直到被抽走手中话本,裴怀远才像是将眼神施舍给谢澜峥。
“谢少卿如今又是在做什么?”
他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和嘲弄。
“不敬长辈,喜怒形于声色,这可不是我印象中的谢家公子。”
谢澜峥站在桌前,身后烛火被惊动,投下一片阴影将晃悠悠地裴怀远笼住。
谢澜峥知道,他失态了。
可他控制不住。
卫昭走了。
在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放任她见裴怀远后,她不管安河、不顾伤重,躲开他的人,不告而别。
一切朝着他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谢澜峥心里生出莫大惶恐。
见谢澜峥堵在桌前再没任何动作,裴怀远嗤笑一声。
“不问卫昭去了哪,只问我告诉了她什么,谢少卿,你在怕什么?”
谢澜峥急促呼吸两下,才忍下揪起裴怀远衣领质问的冲动。
“裴大人,你若要明哲保身就不该涉水,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如今的裴家可护不住许州刺史府。”
谢澜峥话说完,裴怀远却笑了起来。
他放松身躯倚靠在椅背上,胳膊放在扶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澜峥。
“若裴氏举全族之力保太子登基,重回京都之日不知谢家还在不在。”
谢星沉的位置决定了谢家在朝中不会有所倾向,只忠于景德帝。
这些年看起来也是这样。
忠臣、纯臣。
可裴怀远知道的太多,多到他动脚趾头去想都能明白——
谢家,至少京都谢澜峥这一家,已经站在端亲王身后。
谢家没得选。
除非,自己举兵造反。
见裴怀远如此反应,谢澜峥短暂一瞬慌神,随即便整理好情绪,似乎已经平静。
“裴大人,知道得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若是装作不知道,那就一直装下去。”
“这些年,你们不也是装作不知道,装作无事发生吗?”
裴怀远歪头抬眸,未曾被谢澜峥身躯遮住的烛光透过肩颈映照在他脸上。
袒露光亮下的半只眼睛隐含凶光。
“若是太子登基,有哪座刺史府能保你谢家平安?”
“你疯了。”
半晌后谢澜峥轻启唇吐出几个字,转身就要往外走。
“你在怕什么?”
裴怀远倏地起身,对着一袭华贵锦袍的男子压着声音质问道:
“怕世人知道当年你也在北疆,还是怕卫昭知道卫安因你而死!”
那道颀长身影顿住,他转头看向裴怀远,面无表情道:
“景德十二年,我于京郊坠马重伤,父亲和祖母因我重伤未能替卫将军直言、求情。后将军逝世谢某未能扶灵送葬,是谢某一生之愧。”
言罢便大步离去。裴怀远看着那修长笔直的身影大笑,直到有泪夺眶而出才止住声音。
他跌坐瘫倒在椅子上,喃喃一声:“卫将军,何尝不是因我而死呢。”
谢澜峥直直往外走,心神乱成麻团。眼见要错过厢房大门,月剑才小声叫了声公子。
转身看着已经打开房门站在一旁等他进门的月剑,谢澜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信都送出去了吗?”
见公子面色不虞,一双眼里满是疲累,月剑只点头,没敢多话。
“快马传信回京,就说卫昭伤重,请祖母从中代为转圜,必要时以我这不肖子孙之名,鼠陛下开恩,务必将她接到谢府养伤。”
谢澜峥进门步伐颇慢,透着一种年轻人身上鲜少出现的疲态,月剑应声便要出门安排传信,谢澜峥又出声道:
“盯紧东宫,若在徐景淮处发现卫昭……”
他沉默良久,烛光一暗再暗,直到月剑膝盖漫出丝丝酸疼才听到他的气声。
“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