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找到这一生的出口,或者等你明白我为何流放孤山,却仍愿意带我回去,那我便回京。”
然,孤山一别,那一人一马,再未曾踏足北地。
她抬眼,对上谢澜峥欲言又止的眼,语气平静到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情;
“前世今生,他都看不见我。”
卫昭十分清楚,徐景淮看不见她。
即便是徐景淮认出她,一时心软愿意放她一马,他也只能做这些。
父亲曾经说过,徐景淮这个陛下独子人生太过顺遂,被养得过于心软和天真。
而他的心软和赤诚,永远都将自己困于两难。
他会心疼被静妃养得鸟啄瞎眼睛的宫人,也会在卫昭打死鸟后偷偷抹着眼泪埋掉那些鸟儿。
他会策马出城见她一面,他会见到落魄狼狈的卫昭通红眼眶。
可他未曾为自己父亲求过情,也未曾在定北候府发难之时仗义执言。
他的旧情,被囚于天下大义。
他胸怀里装了太多东西,他爱这偌大尘世,太想保住心中那万万千千。
在他所珍视的一切中,卫昭太过渺小。
而卫昭也十分清楚,徐景淮那些善意和他的援手所伸向的,是他记忆里那个卫昭。
那个京都花团锦簇中热烈绽放的卫昭。
可那个打马桥头过、盛名满京都的少女已然成为过去。
她的腐朽与落寞深埋在京都繁华之下,却在五年的时光在孤山雪地里枝繁叶茂。
“徐景淮不会一直维护我。”
卫昭嗤笑一声,谢澜峥额角一跳,心里没由得一阵慌乱。
“从母亲抛下我独自前往北疆、父亲因为抵不过心中愧疚撒手人寰之时,我便再也不奢望有人能坚定地选择我。”
带着粗粝沙哑的声音响起,掺着破败小庙的霉味。平静地、缓慢地,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卫昭没有抬眼,语气没有什么起伏,谢澜峥却仿佛被刀尖刺中,他张了张口,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谢澜峥一直都知道卫昭并非善类。
他也一直明白,卫昭执念之下,深埋着对于何夫人以及卫将军的怨恨。
她怨何夫人与她生离,她恨卫将军舍她死别。
前世她形容枯槁地在黄河下游闯进那简陋屋舍时,谢澜峥就看得分明。
她害怕身边人再一次离她而去,甚至没有一个郑重的告别。
谢澜峥看得明白,可前世,他依旧舍弃了她。
他更加清楚,哪怕重来一次,他也不会在一次次选择中义无反顾地奔向卫昭。
“我们,是盟友。”
他开口,不知是说给卫昭听还是要给自己讲。
“这一次,我们是同路人。”
卫昭打量谢澜峥良久,似乎连风都凝结,周遭只剩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她抬手指了指谢澜峥黑锦云纹的靴子。
“你鞋底沾着红泥,衣袖上有未净香灰。”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你先去了城隍庙。”
“你始终都防着我。”
谢澜峥沉默颔首,半晌后轻轻嗯了一声。
看到信后他便马不停蹄奔向第二张信纸上的地址。
他恐惧裴怀远对卫昭吐露的东西,生怕卫昭得知那零星真相设局杀自己。
他几乎笃定卫昭会算计他,以为第一个地方只是为了拖延他到达的时间。
可他错了,守观人交给他一张字条,他循着字条在那破败许久的城隍庙香灰堆里扒出卫昭放了信的匣子。
那怎么能称之为信呢?
卫昭纸上写明自己前往广阳刺杀何璋,安河领命再度蛰伏。
若事成,罪魁祸首已死,河南堤坝利益联盟内部必定互相猜忌,谢澜峥趁机分而破之,重启堤坝埋尸旧案。
若失手……
卫昭另血书一封,条陈景德十三年修坝旧事,而留给谢澜峥的信上写:
“届时死无对证,劳谢少卿呈血书于朝堂,安河携众人将传消息于民间。
愿以我之死,换真相大白于天下。”
这哪里是信呢?那分明是一封交代好后事的遗书。
“可你,算错了对手。”
谢澜峥开口,目光却落到那两枚箭簇上。卫昭抬头望向他,心底一阵发寒。
如今的大昭已非当年大昭,现今的景德帝更非她记忆中的陛下。
谢澜峥一定知道些什么,所以上一世,他做了那件和谋反不相上下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