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斜斜打在瓦檐上,枯黄草木在缝隙里迎风招摇,浮尘飘在光里,为已然残破的神像塑了一身金衣。
佛像前三尺处,卫昭盘腿而坐,仰头望着那慈悲面容上低垂的眼睛。
马蹄声渐近,她将已然僵住的脖颈慢慢转向门外,木然一张脸看着随尘土一齐涌进的谢澜峥。
他与光一同停在卫昭面前,几息沉默后又同风一起拥住她。
“谢澜峥,我闯祸了。”
卫昭开口,嗓子里像是揉了一把沙,带着粗粝的疼痛和许久未出声导致的喑哑。
“还好。”他轻声喃喃一句,带着些许哽咽。
还好,卫昭还活着。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他十分敏锐地发现卫昭左袖上颜色格外深的区域。
目光落到佛前腐烂供桌上的东西时,谢澜峥瞳孔猛然紧缩。
两枚毫无二致的钢簇摊开在桌面,斑斑血迹像是侵蚀了精钢的创口。
谢澜峥近乎是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你闯宫了?”
“你知道对吗?”
卫昭推开谢澜峥,对上谢澜峥眼睛后嗤笑一声,带着隐隐自嘲。
“你早就知道。”
谢澜峥早就知道要最后来杀孔方海的是景德帝的人,那所谓的杀手,就是禁军。
他不留活口为得是保全自己,也为了保全皇帝的脸面。
卫昭僵着脖子,关节锈住一般转回头,看着她从血肉里剜出的箭簇。
“我本意是想刺杀何璋,可刺杀不成,我只能再去闹些别的动静,闹个大到让所有人都无暇顾及有人刺杀过何璋的动静。”
手紧攥着衣襟,卫昭似乎想扯开束缚给自己留一丝喘息,手指隔着衣物粗糙纹理触碰到脖子上挂着的半块玉佩。
她低垂着眉目笑了一声,带着和满室衰败无二致的腐朽意味。
“可事情被我搞砸了。”
谢澜峥起身绕到卫昭身前,似乎想出去安抚。还不待他开口,卫昭便打断了他:
“徐景淮可能认出我了。”
那一日,广阳大明宫瓦檐上,随箭雨袭来的,还有徐景淮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那处的瓦檐视野最好,能看清御花园到御书房的路。
那处的屋檐最好攀爬,走几步有个堆放杂物的旧内舍,破旧柜子里有条通往宫外枯井的前朝密道。
那是卫昭与徐景淮用弹弓打死了静妃心爱的鸟儿后、逃跑时发现的。
徐景淮怕黑又怕鬼,最后攥着卫昭衣角与她一同顶着满头蛛网从那口枯井爬了出来。
后来卫昭时常趴在檐上,在徐景淮的配合下用弹弓打静妃娘娘的鸟儿,然后从那条密道偷溜出宫。
那时卫昭在檐上,徐景淮在御花园草木中。
恰如昨日。
“我等了一夜,没有等到任何宫中遭刺客的消息,不论他有没有认出我,事情都搞砸了。”
何璋遇刺之事还会查,负责京都安全的武德司出了这么大纰漏必会被申饬甚至问责。
大理寺卿陈策为了给儿子擦屁股,必定会一查到底。
谢澜峥也想到了这里,他轻轻拉住卫昭胳膊,将她那宽大衣袖挽起,皱着眉仔细检查着她的伤口,毫不在意地接了一句;
“无妨,何璋主审贪墨案,得罪了不少人。”
他轻手轻脚地解开那已被血迹浸透的伤布,看着被撕扯掉的中衣袖子,轻轻往那深可见骨的创口处吹了吹气。
温热气息掠过带着痛和麻木的伤口,一种痒意自皮肤生出,慢慢爬升到心口。
卫昭不自在地晃了晃肩膀,却在谢澜峥啧了一声后老老实实静止。
看卫昭不再乱动,谢澜峥才拿出随身带着的金疮药倒上,又撕了一截衣物内衬替她在伤口处细细裹缠上。
“不论徐景淮认没认出来,不论你有没有进大明宫,只论刺杀何璋,大理寺都会一查到底。”
“徐景淮认出你,愿替你遮掩,这不是好事吗?”
谢澜峥仔细理好卫昭衣袖,手指不经意碰到卫昭手背,因那一瞬的冰凉皱眉,解下身上披风裹到卫昭身上。
“你不必试探我和徐景淮的关系。”卫昭抬头看着已然斑驳的佛像面庞。
“他对谁,都会心软。”
离京五年里,徐景淮找过卫昭两次。
第一次是在去往孤山的路上,徐景淮连日奔波、风尘仆仆而来,只为见她一面。
他手足无措站在卫昭面前,红着眼眶让她随他回京。
他问她,是不是定北候府没了,她便能回京。
卫昭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他便被紧随而来的禁军带回广阳。
两年后卫昭生日前,徐景淮到了孤山。
他仿佛明白了很多事情,那一次相见他比记忆中沉默许多。
卫昭扯开嘴角笑了笑,像是在笑回忆里的徐景淮,也像是在嘲笑彼时的自己。
“他问我,还愿不愿意随他回京。”
卫昭怎么回答的呢?
她沉思良久,转头看向谢澜峥,也仿佛穿越时光回到那个午后,与那个站在徐景淮面前,眼里满是死寂的卫昭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