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苏祈能察觉到有两束截然不同的目光正在看他。
在侧廊尽头,那道厚重的丝绒窗帘的缝隙里,他捕捉到了一抹转瞬即逝的侧影。
贺兰烯好多年没有偷窥了,但还好,肌肉记忆还在,并不会显得很生疏。
兜兜转转,她还是只敢在暗处偷偷看他。
“流氓。”
“盯我看这么久,不出来打个招呼么?”
贺兰烯还没来得及跑,手腕就被一只手攥住。
贺兰烯本来是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的。
直到重逢,她又开始上瘾。在无法缓解时,她只能不可自控地反刍记忆,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回放,饮鸩止渴。
她是想跑的,不过是想耍赖跑进他的怀里,现在勉强算是异曲同工之妙,这还远远不够。
他们这不算牵手。
“你跟踪我。”
“嗯。”她很坦荡。
“这是犯罪,贺兰小姐。”
她肿着眼,“我知道错了。”
伏苏祈没理,继续列举着她的“罪状”:
“谎话连篇是你,在我明确拒绝后,还要骚扰我的是你……”
“不告而别也还是你。”
“现在,又摆出这副这副全然不同的、温顺无害,处处忍让的姿态回来。”
“贺兰小姐,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我吗?”
贺兰烯安静地听着,直到听到那句“不告而别”后,耳边嗡嗡一阵作响,仓皇无措地迎上他的视线,在光天化日之下,她犹如没有蔽身之处。
难过到要躲进花园的一棵梧桐树下。
风来过,满树的叶子便窃窃私语起来。梧桐树的树干极粗,树皮是斑驳的灰褐色,光线细细筛过,只留下些支离破碎的暖阳。
贺兰烯把自己缩进这片小小的安全屋里,仿佛如此一来,便能暂时从那个过于明亮的世界里隐去身形。
直到——
一个秀骨清姿的身影,踏入她这片静谧的领地。
她望过去,不再看见那片摇曳的光斑。
伏苏祈逼近她,似笑非笑:
“为什么不敢看我,是觉得心虚吗?”
“还有呢?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他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在他后来无数次暗示、甚至近乎明示,给她留下那么多次合法靠近的借口后,她还是像个胆怯的蜗牛,碰一下触角就缩回去?
有胆子招惹他,闯进他家,强吻他,做出一系列似是而非的事,难道就没有勇气为后果买单吗?
贺兰烯轻轻吸了一口气,心脏被泡得又软又胀,似乎像杨树般喧哗,再也无法宁静。
“还有……好多,多到数不清。”她声音更轻了,努力把自己嵌进树的褶皱里,“怕说出来,你就不理我了。”
伏苏祈愣住了。
胸口的滔天怒火,仿佛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浇熄了大半。
他本就比她高上许多,此刻正好站在那片试图穿过叶隙、窥探她的阳光之间。
他将所有令人不适的炫目与灼热,都替她挡在身后,仿佛一小片“人工月全食”。但贺兰烯没有发现,她不敢抬起头,只能感觉到他空出一只手为她遮阳。
他几乎是气笑了,紧绷的面部线条却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下次还敢吗?”伏苏祈不敢去看她的眼泪。这几乎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原谅和纵容的信号。
他在给她台阶下。只要她服个软,说一句“不敢了”,哪怕只是骗他的……
然而,贺兰烯沉默了片刻,却重新抬起头:
“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要那么做。”
“……”
伏苏祈眼底那刚刚泛起的一丝微光,顷刻晦暗。
此刻,他定定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又一下,像是濒临折断的蝶翼。
眼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秾丽的、带着水汽的红,仿佛雪白宣纸上骤然晕开的朱砂。
他像是想说什么,可那点声音刚一出口,就被他死死咬住下唇堵了回去,仿佛那是什么奇耻大辱。
晶莹的水光在他通红的眼眶里急速汇聚,摇摇欲坠,折射出一种碎裂般的光泽。
然后,他说:
“好。”
“贺兰烯,你自己说的,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