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城慈善晚宴进行到后半程,匿名捐赠榜单在巨幅光屏上滚动,数字跳得人心平气和,直到“拖把大王”这个名字和后面那一长串零定格在榜首。
台下逐渐有了些交头接耳的声音。
几个老派的商会代表抚着杯脚,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年轻些的左右打听,被低声告知这名字的来历——几十年前清扫街道的机器,老城区孩子上学的津贴,医院里给夜班护工的热餐基金。
灯光得了指令,光柱在人群上方巡弋,最终落向靠墙的那张桌子。仿佛那里本就该是全场唯一的焦点。
桌前只坐了他一人。
伏苏祈望着面前那杯清水,直到光柱彻底将他笼住,像是对这场早已预见的加冕,他回以一个清淡的,理所应当的致意。
“根据捐赠系统的后台约定。”主持人继续,“这位拖把大王先生愿意在此时公开身份,并接受我们一个小小的采访。”
掌声响起来,喧哗热闹,恍然大悟。原来这位近年以雷霆手段扫清积弊,又在公益项目上屡有支持的年轻官员,就是那个拖把大王。
拖把大王等声音落下去些,才起身,走上台,接过话筒,先试了试音。
“这名字不是我起的。”他说,“是一位大人许多年前用的。他跟我说过,城市像房子,住久了边边角角容易积灰,得有人记得时不时打扫。钱放对地方,就是一把好用的拖把。”
“接手以来,我们做的多是一些打基础、利长远的工作。每项选择、每次努力,目标都只有一个,让净城变得更好,让在这里生活的每一个公民过得更好。对于我来说,这些事不算轰轰烈烈,它们只是一个城市、一届职守本就该做好的事。”
“借这个机会,也跟大家说一声。”伏苏祈话速慢了点,“我在净城的工作,近期会交接完成。”
场子里静了一瞬。然后“嗡”一声,议论炸开。靠前几桌区政厅的人反应最大。
伏苏祈等了几秒,待声浪自己低下去,他换了个手拿话筒。
“来的时候我二十一岁。”
“这几年,拆过些违章加盖的楼,通了几条堵了十年的路,关了几个不该开的厂,也把几个一直该关但没关成的人送进去了。”他列举得轻描淡写。
“这几年,我和我的同事们做过一些尝试,也犯过一些错误。幸运的是,我们遇到更多愿意一起尝试,也愿意包容错误的人。城市数据中枢的升级,分区改造的启动……每一件,都不是某个人能独立完成的。”
“是审计员的彻夜核查,是工程师的反复调试,是调查员的危险取证,也是无数居民的信任与耐心。”
伏苏祈的目光扫过台下几个方向,那里坐着几位社区代表。穿着并不华贵,背挺得很直,有两位头发花白的退休工程师,还有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几个年轻公务员,此刻都抬起头望着他。
“城市是无数人过日子的地方。政府的责任,是让规矩清楚,让道理通行,让该亮的路灯按时亮,该清运的垃圾别过夜。”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最后选了个最朴素的,“谢谢净城,祝它,也祝大家,未来一切都好。”
伏苏祈颔首,将话筒递还工作人员时,指尖在金属杆上多停了一秒,大约只是无意的迟疑。
台下掌声又响起来,他沿着过道往外走,没准备回头。门外夜色正沉,城市灯火依旧次第亮着,和过去每一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净城不应该为谁驻足,前方长街如炼,他们都应该通向更广阔的去处。
突然,主持人的耳机里传来导播急促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眼提示屏,眼睛瞬间睁大,小跑着上前拦住伏苏祈。
“苏区长!请留步!奇事!捐赠系统在截止前的最后几秒又跳了一笔——同样署名拖把大王!”他声音因为激动有点劈叉,光屏疯狂刷新,一个新的“拖把大王”悍然挤上屏幕。
主持人有些失措地提高声音:“请、请这位宾客……”
追光灯仓皇地扫过人群,最终猛地定格在宴会厅侧面的拱门处。
她没有穿雍容华贵的礼服,自然也不需要提什么裙摆,珍珠白真丝衬衫的领口扣得不算紧,松开了两颗,除了那只包外,没有任何累赘的装饰。
她刚从夜色中步入,肩头还浸着室外的清冽。灯光骤然笼罩时,她脚步微顿,偏过脸轻眯了下眼,随后便放下了手,静静立在光里。
手中那只手包换至另一侧,她抬眸,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与交错的光晕,笔直地望向台上。
望向他。
伏苏祈已经停下脚步。
他站在舞台边缘,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清白。
话筒递到她手中。她向前两步,完全走进他们的视线里,身形轮廓清晰得不可思议。
她彻底踏入光中,也让自己与台上的距离更近,视线更无阻隔。
“大家晚上好。”声音透过话筒传来,“借用这个名字,是因为它代表了一些很好的东西。”
“踏实,温暖,长久地做对城市和公民有益的事。我欣赏这样的做法,也欣赏坚持这样做的人。”
她略抬了抬眼。
“今晚得知苏区长即将调任,我有很多话想要对您说……”贺兰烯轻轻笑了笑,直到他的目光停留在长街尽头,她的目光仍澄澈而明朗,暖融融地盛在眼底。
像蓄着一泊为他预备的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