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木宴开宴当天,皇城是前所未有的热闹,京城里叫得上名字的世家,近五年里殿试进士及第者,还有相邻国度的使者,通通云集至此。、
裴砚没有从离太明殿更近的永宁门进,而是特地绕到朱雀门处,正好遇上了浩浩荡荡进门的楚国车队。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意外之客。
“林大人,好久不见。”裴砚主动下车,朝着领着楚国车队往里走的人走去。
林鹤眠依旧是穿着一身白衣,不同的是手上多了一把空白的折扇,慢悠悠地摇着,他回身,惊讶道:“裴大人怎么走这边?我没记错的话,裴府应该在另一边吧?”
裴砚笑道:“这句话我还想问你呢,林大人放着好好的主桌不坐,怎么来这里当起指引来了?是怕礼官不够尽责?”
“哪里哪里。”林鹤眠跟裴砚一起往宫里走去,好几辆载满贡品的楚国马车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今儿楚国可是咱大周的贵客,陛下放心不下,特地让我出来迎接,以示尊重。”
“你知道的。”林鹤眠朝裴砚眨眨眼,借折扇的遮掩靠近他耳边低声道:“大周可是礼仪之邦。”
裴砚失笑,明眼人都看出来,此举看似尊重,实则嘲讽,楚国在大周军饷丢失先赢一战的前提下,还被大周支援到位后追击回来,说白了就是军事实力远不足大周。
看样子,即使败了一战周帝也气得够呛的,不惜以这种方式找回场子。
说话间,两人走进朱雀门,刚一踏进宫城,就有礼官赶忙迎了上来,领着他们往太明殿方向走,“两位大人这边请。”
从朱雀门走到太明殿要走上一段距离,途中经过一片园池,几位书生模样的青年正聚在湖心亭中,对着一片金黄的银杏树赏木。
“这是咏木宴的传统,对落木作诗,待开宴仪式结束后,在太明殿前的御花园里还会举行正式的作诗比赛,参宴者都可参加,诗作最优者,陛下还会有额外的奖赏。”林鹤眠介绍道,“裴大人今年可要参加?”
裴砚掂量一下,觉得以裴河清的性格应该不会喜欢参与这些活动,甚至宴会都不一定会准时参加,于是笑道:“我就算了吧,林大人也知道我肚子里没几两墨水,当众吟诗作对怕是要贻笑大方,林大人如果要参加,我定为您加油鼓劲。”
林鹤眠听罢却是一副意外的模样,“裴大人今年不参加吗?以往每一年,你可是最积极的一个啊。”
裴砚:“……”
我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湖心亭中央的青年们就看见他们,准确来说,是看见林鹤眠,远远就朝他们招手。
“走吧。”林鹤眠拉着裴砚就往湖中央去,“这是我新招纳的几位门生,个个自称诗作辞赋了得,还请裴大人帮忙把把关,看我有没有识错人。”
裴砚别无他法,只得被拉着走到亭里,那几位青年先是向林鹤眠行礼,在见到裴砚时,脸上纷纷露出几分惊讶与不解。
“你们今儿可是有福了。”林鹤眠笑吟吟道:“我可是好说歹说才把裴大人请过来,你们不是一直很崇拜裴大人的诗赋吗?今儿都拿出真才学来,让裴大人替你们鉴赏鉴赏。”
众门生很快回过神来,七嘴八舌道:“对啊对啊,裴大人,我们可是崇尚您很久了。”
“您每年在咏木宴的赛诗大会上吟作的诗赋都惊为天人呐,今日终于能亲眼见证了。”
……
系统在裴砚脑子里不解道:“这林鹤眠今天抽什么风,你当了这么多年御史,哪年参加过赛诗大会?要不是咏木宴期间京城青楼停业三日,我看你连脸都不会露。”
裴砚没回话,心下却隐隐觉得不对,林鹤眠这样,不像是单纯的恭维,倒像是套他的话,或者说,如果他真去参加了赛诗大会,他的什么事情就会败露了。
那边,几位门生轮流开始吟作诗赋了。
前几位的作品还算凑合,对仗工整,平仄合律,可见林鹤眠挑门生也是费了不少心思的,只是到最后一位时。
“……枝摇月影载清露,干耸云霄挽劲竹。不羡繁花艳满途,独擎青盖向穹庐。”
裴砚:“……?”
不对,怎么听起来有些熟悉。
门生念完还双眼发亮地看着裴砚,一副求点评的样子。
裴砚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最后两句,是你自己所作?”
那门生念的是一首长律,在场的人听完都还没反应过来,包括作诗本人,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最后两句,才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抱歉裴大人,最后两句是出自先朝大梁里的著名诗人裴砚之手,这句我很喜欢,方才我念顺口了,韵律也贴切,一不小心就擅自用了。”
冷不丁地在陌生朝代听到自己的名字,裴砚一瞬间有些恍惚,“你说谁?”
“裴大人不认识?”门生惊讶道:“他可是大梁一代才子,年纪轻轻就官至内阁首辅,可惜后来成了奸臣,被斩首示众了,但还是磨灭不了他在诗赋上的造诣,我念的两句便是他最有名的一句,听说是他刚入仕途时,当着朝廷百官之面所作的,想想都震撼啊。”
裴砚:“……”
哪里听来的野史,这明明就是他在梁帝一位宠妃的生辰宴上,为宴会助兴所作,当初还因这两句过于特立独行,还被政敌借题发挥参了一道。
不过令裴砚惊讶的是,他原本以为大周和大梁是处于完全不相干的时空中,没想到大梁还是大周的先朝,也就是说,他这是穿越到了百年之后?
猛然触及藏在最深处的回忆,裴砚一时间不知道该问些什么。
问大梁最后命运如何?在肃清佞臣能否延寿几年?
问裴家余下的家眷在他死后,有没有得到妥当的安置?有没有受他牵连?
还是问,沈渊最后有没有在他的正道上,实现他的抱负?
“大梁,不止一位才子。”半晌,裴砚听到自己说,“一位姓裴,还有一位……”
“哦哦,您是说那位姓沈的吗?他和裴砚可走的不是同一路子啊,这么说吧,裴砚和他,简直就是站在奸臣与忠臣的两个极端上,不过可惜,也许是天妒英才吧,这位沈才子也命短,没记错的话,应该和裴砚差不多时间离世的。”
裴砚的脑子轰然炸开,浑身的血液倒流进耳,他几乎听不清那位门生后面说的话。
“哎哎哎,你干嘛?”系统正听着墙角呢,突然看见裴河清跟失了智一般往那门生身上扑,顿时大惊失色:“冷静,冷静啊!他说的是早几百年前就死了的人,只是姓氏相同而已,不是在咒你和沈承钧啊!”
可裴砚早已听不进任何话,他几乎是强硬地抓住那名门生的肩膀,咬牙问:“你说清楚,他什么时候死的?”
门生被他忽然这么一下给吓到了,结结巴巴道:“就,就和裴砚差不多啊。”他崩溃道:“我也记不清哪一年啊,反正也很早就是了,大人饶命,我一个书生,肩膀不能废啊呜呜呜……”
裴砚浑然不觉,手上的力道还在加重,他双眼猩红,声音低沉又狠厉:“那怎么死的,你知道吗?我问你,他是怎么死的!”
门生已经被吓傻了,喉咙被倒流的泪水哽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林鹤眠适时走上前来,要把裴砚从门生身上拉开,“好了好了,没想到裴大人对大梁历史这么感兴趣,以后裴大人来我府上,我藏有好几本大梁的史书孤本,都可以借给裴大人慢慢了解。”
拉了一下,没拉动。
林鹤眠不信邪,又拉了一下,裴砚这病秧子身板看起来单薄,可不知道哪来的劲,竟然怎么掰都掰不动。
太明殿的方向已经隐隐传来鼓声,开宴仪式快开始了,两人都是身居高位的重臣,不能缺席。
林鹤眠拉了第三下无果后,开始后悔最初把裴河清拉过来这一决定。
他这是在干嘛?林鹤眠心里无比后悔,为了试探他把自己也搭上去吗?
裴砚的手已经沿着那门生的肩膀向上,逐渐掐上他的脖子。
门生察觉到脖颈处的力道渐渐收紧,面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求助地望向林鹤眠,却在看到林大人身后的人时大喜道:“沈大人,沈将军救我!”
裴砚原本只是想逼问出沈渊的死因,可心中的怒火不受控制地越烧越旺。
他的死竟然没能让沈渊活下去……
被骗了,他被骗了!
门生的脸在他的视线里逐渐扭曲,逐渐幻化成梁帝的模样。
我要杀了你!
裴砚的眼尾发红,不断加大手上动作的力道,眼看着眼前的人面色发青,渐渐喘不上气,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从大脑的最深处慢慢升腾起来。
这才是他啊。
这个狠厉的、发疯的、不择手段的、草菅人命的人,才是真正的裴砚啊。
就在最后收紧时,裴砚的背上忽然贴上一具温热的躯体,下一刻,他整个人被拥住,往后带了带,一双手覆在他的手上,温和又强硬地把他的手指掰开。
“没事了,我在这,没事了。”
沈承钧的声音很低,覆在裴砚的耳边,说话的气息拂过裴砚的耳廓,带起一阵微小的痒意。
“听话,放手,宴会要开始了,再不去就要迟到了。”
裴砚下意识想挣脱,却被沈承钧不留痕迹地按住双手,腰也被牢牢按住,使他只能窝在沈承钧的怀里,动弹不得。
最终他放弃了挣扎,无声地喘着粗气,双手在两侧无力地垂下。
裴砚缓了一下,侧头问沈承钧:“沈大人怎么来了?”
沈承钧这才松开按住他的手,仍是虚拥着他,问:“冷静下来了?”
裴砚笑了笑,后退一步退出沈承钧的怀里,朝众人微微鞠了一躬,“方才是我失态,扰了诸位雅兴,实乃罪过,还望诸位海涵,莫要介怀。”
林鹤眠是体面人,自然不会说什么,那门生脖颈间突兀地横着一道青紫,此时看向裴砚的眼神都带着深深的畏惧,只想早点离开这里。
“好了好了。”林鹤眠主动打圆场道:“宴会快要开始了,咱们先过去,剩下的以后再说。”
众人朝太明殿方向走去,裴砚故意放慢脚步,落到人群最后。
那门生年纪看着不大,或许是刚从会试考生里被林鹤眠挑出来的,进京前应该了解了大周朝廷局势,知道裴御史是一个背后拥有强大势力,不能惹的人,因此被莫名其妙掐了也不敢声张,只能使劲地提衣领,想要遮住那道痕迹。
提到一半,一阵柔软的触感覆上他的脖子,他一惊,抬头才发现自己肩上披了条绸缎做的披帛,那位情绪捉摸不透、不能惹的裴大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疼吗?”
门生慌忙摇头,“不疼。”
裴砚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琉璃药瓶,递给门生,“这是上好的金创药,擦一擦,等开宴仪式结束后痕迹就能散得差不多了。”
那药瓶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的,看着就价值不菲,门生不敢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用不着这么好的药。”
“拿着。”裴砚强硬地把药瓶塞进门生手里,嘱咐道:“一天涂三遍,涂完不能碰水,记住了么?”
门生呐呐地点头,忽又听到裴大人说:“方才是我激动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今后若林家不留你了,随时来裴家找我,你的诗赋很好,可见才学匪浅,做裴家幕僚,也是完全够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