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门生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挑来拣去，最后小声道：“您已经道过歉了。”
裴砚失笑，他揉揉门生的头，轻声说：“那是向在场的人道的歉，而这个，是给你的。”
在门生逐渐感动的眼神中，裴砚被沈承钧沉着脸过来拉走了。
裴砚刚走，林鹤眠便靠了过来，瞥了门生一眼，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门生喏喏道：“给我道歉了，还给了我这个。”
他把药瓶递给林鹤眠，林鹤眠接过，仔细看了看，嗤笑一声道：“居然给了你这个？看来他对你不错嘛。”
门生连忙道：“没有没有，要不是大人您让我在诗作最后加上这句诗，裴大人肯定不会动手掐我，也不会给我这个了。”
他看着林鹤眠手中的药瓶，咽了口唾沫，问：“大人，这药很贵吗？还有，为什么裴大人听到那两句诗会如此动怒？”
林鹤眠把药瓶往空中抛了一道，抛回门生手里，“是很贵，一克千金，整个裴家也不一定有多少，你拿去卖了吧，足够你一家子半辈子的吃穿用度了，至于其他的……”林鹤眠斜了他一眼，“不该问的少问。”
门生此时已经完全不关心后一个问题了，忙不迭地对林鹤眠鞠躬道：“好嘞好嘞，多谢林大人！”
*
从古到今，大型的仪式总是千篇一律，帝王祭祀，百官祝愿，使者朝贡，大梁如此，大周亦是如此。
咏木宴的开宴仪式也不例外，裴砚位于三公之列，站在百官之首，看着周帝携着皇后，手持一炷香，听着国师在那念念有词时，困得只想睡觉。
今早李叔早早就把他叫醒，说昨夜府里的守卫半夜忽然晕过去了，直到天亮才醒，怕是有贼人进府，李叔第一时间寻到了贼人的脚印，却发现这人哪都没去，只去了裴砚的卧房，害的李叔等不及裴砚醒来，直接就冲进去掀了裴砚的被子。
裴砚每每想到这就感到十分无语，这贼人昨夜莫名其妙来他床前上演一出苦大情深不说，刚才把他拉走后又一言不发地甩开他走人，明显还在气他昨天说的“别多管闲事。”
不过裴砚已经没心思再管裴河清和沈承钧之间的关系，他满脑子都是沈渊死了这个消息。
沈渊居然死了。
且不说他裴砚死后，沈渊在大梁几乎是无人可比拟的存在，单论武力而言，他一个武将出身的，谁能杀得掉他。
能杀他的，唯有一人。
裴砚握着酒杯的手慢慢收紧，忽然，酒杯微微一震，有人对他碰了杯。
裴砚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开宴仪式已经结束，众人返回太明殿里，酒水和食物被悉数端了上来，大殿中央的高台上，数十名宫妓正翩然起舞。
咏木宴说是宴会，其实更像是一个结交人脉的名利场，另一头国师和林鹤眠的宴桌上，已经围满了借机攀附的人。
裴砚抬头，发现面前的青年有些面生，于是回敬了一杯，笑着问：“请问您是？”
“少爷，我是裴七。”青年凑过来低声道：“李叔放心不下你，特地让我给皇后娘娘送完信来看你一下。”
裴砚笑道：“又是三岁小孩了……李叔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还有陆容，进太明殿了吗？”
“放心吧，都准备好了，楚使者那边也有安排人看着。”
“嗯。”两人待久了难免惹人注意，裴砚挥挥手让裴七赶紧去找他姐，一抬头发现还是被注意到了。
沈承钧的坐席被安排在大殿的另一侧，正隔了重重人群遥望着他。
四目相对，裴砚举起酒杯，隔空敬了他一杯。
“哎，你到底有什么计划啊，跟我说一说呗。”系统闲得无聊，又被裴砚勒令不许变猫，只得找裴砚聊天。
“哪有什么计划，你听错了吧。”裴砚捻了块点心吃，闲闲道。
“别拿我当沈承钧骗，我可是你的系统，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的？”
“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你等会就知道了。”
系统被钓得抓心挠肝，裴砚又死活不肯说，只好转移话题，“话说你刚才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激动，你居然会对大梁历史这么感兴趣，奇了怪了，资料上说裴河清可是对诗作文史都不感兴趣的人啊。”
裴砚笑了笑，没有接话。
裴河清确实不懂诗作，林鹤眠对他撒这么一个拙劣的小谎，看似在捉弄，实则在试探他。
从裴砚对他所说的，每一年都参加赛诗大会这件事没有立马反驳时，林鹤眠就确定他已经不再是原本的裴河清，至于是失忆了，还是换了人了，还得进一步试探。
于是就有了第二出，让门生在诗里掺一句裴砚的诗，来观察他的反应，只是没想到裴砚的反应会这么大。
裴砚不知道林鹤眠是怎么把他和几百年前的裴砚联系起来的，但他很清楚，这朝堂，是一刻都不能待下去了。
酒过三巡，礼官进殿告知赛诗大会的场地已经布置好了，于是众人连同周帝一起，齐齐把宴会地点转移到御花园里。
御花园里有一排很整齐的银杏树，裴砚第一次进宫时，树还是绿葱葱的，被秋风一吹，几乎是一夜之间全换上了金装。
秋风送爽，落叶纷飞，此等良辰美景，确实很适合吟诗作对。
赛诗大会分为两回，分别是即兴吟诗和即兴作赋。
大周重文学，与其说这是一场比赛，不如说是一次在周帝面前展现才华，以求重任的机会，因此，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高官重臣们纷纷上前参赛，连林鹤眠都当众吟诗一首，赢得满堂喝彩。
裴砚对这些没什么兴致，况且系统说了，裴河清往年根本不会出现在赛诗现场，常常是躲在太明殿里接着喝酒。
这场比赛，异国使者们大多都会参加，包括楚国使者在内，裴砚悄悄地把位置挪到楚使者的身后，观察着他四周的环境。
这么多国的使者里，就数楚国使者带的侍从最多，就算在赛诗现场上，使者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全是身着楚装的人，看着并不像能被刺客偷袭的样子。
裴砚的心微微落下来一些。
他转而看向周帝的方向，在开宴仪式结束后，朱雀门的布防工作也就告一段落，负责值守的士兵们一部分去参宴休息，一部分被调到殿内负责宴会值守的工作，包括增强对周帝的保护。
察觉到裴砚的视线，站在周帝身后的一众侍卫里，有一个人微微掀开外衣，偷偷给裴砚比了个手势。
动作间，侍卫的面罩落下来一些，那张脸，分明是本该刺杀楚国使者的陆容。
裴砚颔首对视过后，重新把视线投回赛诗场上。
上场的恰好是被裴砚掐过脖子的林氏门生，只见他颈上围着裴砚给的披帛，一上场就遭人笑道：“哎，你怎么穿了女人的披帛就上来了，成何体统嘛。”
众人哄堂大笑，连带着半场大会下来没什么情绪波动的周帝都朗声笑了起来。
林氏门生的脸涨得通红，摆着手结巴道：“没，没有，我没有穿女人的衣服。”
这幅局促的样子惹得众人笑得更欢了。
裴砚单手撑着下巴，噙着笑看着这个小结巴，忽然神色一凛。
楚国使者的侍卫里，站在最外头的侍卫的手一直缩在衣袖里，方才动作间，一道银光一闪而过。
裴砚警觉起来，放下酒杯慢慢朝那人走近。
陆容还在周帝那边好端端站着，这人还穿着楚装，难不成国师真正收服的刺客，是楚使者的贴身侍卫？
来不及思考太多了，不管怎样，军饷至今仍下落不明，楚国使者是其中一个关键的切入点。
他不能死。
裴砚轻声靠近，死死地盯着那人的举动，生怕他突然行刺。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裴砚只要再走两步，就能抓到刺客的肩，刺客站在人群外围，裴砚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个祸患除掉。
走到倒数第二步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阵叫好声，好像是那位结巴的林氏门生吟了一首绝世好诗，裴砚抽空听了两句，得，又是他的诗。
走到最后一步时，御花园的另一头传来一阵欢呼声，好像是沈承钧破天荒地出现在赛诗大会，被周帝点名要现作一首沙场诗。
裴砚听了直想笑，沈承钧这种说话语气都冷淡得不行的人，作得出豪情十足的沙场诗吗？
就当裴砚快要抓住刺客的肩时，那人像是察觉到一般，忽然转身挥袖，抽出一把雪亮的长刀，抬手就往楚使者方向刺去。
裴砚心下一惊，连忙侧身去挡。
没想到刺客只是虚晃一枪，在半空就收了劲，刀尖的方向一转，直直地朝周帝的方向刺去！
“！！！”霎那间，裴砚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怪不得这刺客站在最外面呢，原来目标根本不是楚国使者。
国师他疯了，刺杀一个异国使者就算了，竟然还敢刺杀皇帝！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用大费周章买通陆容让他假刺周帝了，如今有现成的刺客，只不过，应该不只是他跟陆容商量的那样，只流一点血这么简单了。
……
剩下的，裴砚没有时间再想了。
在此刻的刀尖穿过重重人海，将要刺进周帝的心口时，裴砚一个飞身上前，用身体接住了这一刀。
伴随着皇后的一声尖叫，裴砚捂着胸口轰然跪地。
刀口刺得很深，血流如注，裴砚的眼前阵阵发黑，只能听见四周兵荒马乱的声音。
“有刺客！”
“护驾！护驾！”
“快！裴大人受伤了！快传太医！”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一个穿过一片兵荒马乱，径直向他跑来的人，那人的紧紧地抱着他，手发颤，声音更颤：“求你了，别死，别死好不好。”
裴砚视线渐渐模糊，他看不清了，却仍下意识强撑起一个笑，安慰道：“放心，我命大，死不了。”
只是话音刚落，裴砚就再也支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