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山青当然知道水牢的入口在哪里。她半夜带着白仙闲逛也不全是坐在别人的屋顶上听墙角,多少也是干了一些正事的。
水牢在府邸西边的竹林之下,入口很隐蔽,藏在了假山的机窍之后。从莲池中引出的活水自东向西曲折穿过大半个府邸,其中有一小支被悄悄引开,借着地势注入了这里——所以水牢才是“水牢”。
晓山青从入口进去,顺着湿漉漉的石阶往下走。几个婢女被她找了借口遣回了院子,因此她自己举着灯往下走,狭窄的通道里只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石阶很窄,刚好只够她一个通过。两侧的石壁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在她提着的风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一点点幽绿的光。远处似乎有水珠顺着石壁往下渗,一滴一滴,落在薄薄一层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越往下走,空气越凉。带着水气的阴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讨厌这种冷意,也讨厌冬天。但这些对她来说并非是不能克服的东西,因此晓山青只是打了一个寒战,抱住了自己的手臂继续往下走。
这段路很快就到了尽头。
水声已经变得清晰了起来。不再是外面溪流那种潺潺的、悦耳的响声,而是水在石壁后面涌动的那种沉沉的、闷闷的声音。空气满是潮湿的霉味,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的腥气。
晓山青停了下来,举高了手里的油灯。
“……漱石?”
对面的石壁上斜靠着的黑影走出来了两步,往她前后左右看了一圈,皱眉:“怎么没人带你来?”
“没必要。”晓山青向他走去,“这不是有你吗?洪统领说你会在下面接我。”
“哦。”漱石在昏暗的光线里笑了一下,“跟我过来。”
石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微弱的气流顺着通道穿过,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动,带着整个空间的光都在闪烁。
漱石显然很熟悉这里的路,在前面走得飞快,不过一会儿就带着她摸到了一间牢房。
门还未开,晓山青就忍不住扬了扬眉毛。
水牢,水牢,顾名思义,有水的牢房。晓山青跟着漱石一路走过来,路过了不少这样的房间。门是生铁铸就的,窗是小小的四四方方的一个格子,还封了手腕粗细的铁条。地面比门外的缓坡低了许多,常年蓄着水。石柱上绑着人,人的下半身就泡在黑沉沉的水里,晓山青路过的时候,看见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对此,漱石只解释了一句:“这些人罪有应得。”
晓山青也懒得四处挥霍善心,耸了耸肩便跟着他往深处走去,理都没理四周那些让人齿酸的动静。
但眼前这间显然不一样。
与她匆匆路过的那几间牢房相比,它简直称得上“舒适”了。
灯光是亮的。好几盏灯,一盏悬在穹顶,两盏搁在墙角的高几上,还有一盏就放在桌案边,整个房间都被照得很亮堂。地上没有水,反倒铺了青石的砖。右角砌了一座小小的石台,台上铺着厚厚的被褥,算是床。床头的石壁上凿了一个壁龛,龛里放着几本书,书脊朝外,码得整整齐齐。石台边上还拉了帘子,应当是洗漱的地方。再看左侧,一张巨大的桌案靠墙放着,案上铺着毡布,毡布上摆着笔墨颜料,大大小小的笔搁了整整一排。案角摞着厚厚一叠纸,有微弱的风不知从哪个角落吹进来,微微拂动纸张粗糙的边缘。
铁门发出了吱嘎一声响,漱石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余老儿?”他把手里油布裹着的东西丢到了桌案上,懒洋洋道:“诺,你要的东西。昨日你答应我的,可不准反悔。”
晓山青也跟着他进来,一边睁着眼睛四处瞧,一边依葫芦画瓢地乖乖问好:“余……老先生?”
坐在桌案之后的老头终于抬起了头,开口第一句便是——“臭小子,你什么态度?”
这话显然不是冲晓山青来的。老头一把抓起桌上的油布包,先掂了掂分量,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这才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满意。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皮,正眼看向晓山青。
语气颇有些挑剔:“你就是昭宁接回来的小丫头?”
晓山青点头:“对,是我。”
余老头老神在在地揣着手,也不起来,就这样瘫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俩:“贵人呀,找老朽做什么?”
晓山青只觉得有趣。
说来也奇怪,崔老夫人端坐在她前面,衣冠整齐,言笑晏晏,但那带着隐晦审视的眼风只不过是微微扫过她就让她感受到了应激般的极度不爽。而这老头这样一副不想正眼瞧她的样子,她反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请您帮个忙。”她慢慢道,“在前天晚上,我遇到了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性格如何,又是何方人士。事实上我压根不认识他,最多与他有一面之缘。”她说,“但现在,我需要把他从整个长安城里找出来。”
“他很危险?”余老头眼睛一眯。
谈起正事来他的声音似乎正经了许多,尽管人依旧是那整个儿摊在椅子上的烂泥样儿。
晓山青想了想,再次点头:“他很危险。”
余老头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胡乱抓起了桌案上离他最近的笔,下巴一抬,示意她继续。
他坐正了一点。
晓山青也领悟到了他的意思。
——工作开始了。
*
这一天晓山青在水牢里足足待了五个时辰,是真正意义上地从早呆到了晚,连午膳晚膳都是在水牢草草解决的。
余老头不愧是在刑部干过的狠人。他不仅是一个优秀的画师,还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侧写大师。为了准确地画出他想要的东西,他反复从晓山青的记忆里挖掘细节,质疑,比照,逼问,晓山青不得不透支大量的脑力才能跟上他的节奏。
而坐在她面前的余老头展露出行刑官般的冷酷。有时他不允许她思考,不允许她措词,只要她条件反射般说出的第一个答案;有时他又翻来覆去地问同一个问题,在前后两个答案中严苛地对比,问得她几乎开始质疑自己。
在这样几乎称得上严刑逼供般的五个时辰里,晓山青不得不拼命回忆与那个异族少年对视的那一眼。这一个呼吸间发生的事被一次次无限拉长、放大、循环,直到她想起他的表情、他的气味、甚至他细微的动作。
但是这样还不够。光影会改变人的外貌,嘈杂的环境同样会带给人错觉。因此她需要反复捶打自己的记忆,剥开所有外界的干扰,抽丝剥茧般来复原一个陌生人——这简直是太难了。
最后余老头放下笔的时候,晓山青觉得自己已是一块被拧了又拧、拧了又拧的湿布,再也挤不出一点水来了。
余老头抓起桌案上的一打纸草草翻过,又把最后一张举到灯下看了看,满意地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