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过来看看。”他说,“那契丹人是不是就长这样?”
晓山青从椅子上起来,撑着发软的腿走到余老头身边,接过了发黄的纸。
一个眼神锐利的契丹少年正从纸面上望着她,浓眉微微上扬,嘴唇带着一丝不屑似的弧度,简直是从她脑子里跳出来的一样,连身上那件的袍子都很还原。窄袖,衣摆刚过膝盖,领口和袖缘镶着一圈脏兮兮的毛边。腰带是不知什么皮料革制的,上面缀着几颗绿松石的扣饰,腰间露着一把短刀的柄,刀柄上是奇怪的纹路。
形似,神更似。
“……就是他,一模一样。”她说,“他是契丹人?”
“郡主没见过契丹人,所以认不出来。”余老头道,“你看他的衣服,看着是不是有些怪?那是契丹人按我们汉人的衣裳改的。”
他指了指画。
“他们要骑马游牧,下摆改成这样是为了方便上马,但这样子在我们看来多少有些不伦不类,更何况他们找不到好的料子。这人的袍子上有暗纹,还能佩绿松石,说明至少是个小贵族。”
余老头恢复了懒懒散散的老样子,“砰”一下瘫了回去。
“行了,拿去交差吧。赶紧走,赶紧走。”他端起桌角茶壶给自己灌茶,顺便瞪了一眼抱着刀等在门边的漱石,“还有你小子——你搁那木桩似的站一天做什么?闲的?”
漱石正要伸手来拿晓山青手里的画,闻言反呛他:“你才闲的。”
说着他也仔细地看了画像,慢慢地沉了脸色,道:“……确实是契丹人。”
“他们北边……平州那边,”他盯着画上的人,“颧骨与眉骨都比我们高,眼窝也比我们深。”
晓山青“嗯”了一声。
近来才在长安附近出现的契丹人……
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如今还不到五月十五,使者团还在城外的驿站,按规矩,正式接见之前他们不得随意走动。”漱石慢慢地把画像卷好,收进袖中,神色冷峻,“我会与季成说,让他先查那批在使者名单上的。”
但若是他不在名单上呢?晓山青想。
再退一步讲,他能混进城门,混到天下明玉堂来,难道不会有人帮他把行踪遮掩过去吗?
“郡主,长公主那边……”
“阿娘那边你照常汇报。”她有些心不在焉。
“郡主,”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般的余老头忽然道,“我好像见过那个名单。”
晓山青:“……”
啊,这是什么想见就能见的东西吗?
余老头慢悠悠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漱石,又看了看晓山青,然后“啧”了一声,像是嫌弃她大惊小怪。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余老头吹胡子瞪眼地伸出双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过目不忘,知不知道?”
晓山青眨巴眨巴眼睛。
“不说这个,总之机缘巧合,前两天我在老洪身边瞧了一眼,记了个大概……喂,你小子那么防备地看我做什么?你我认识几年了?你说我是不是看着你长大的?”余老头气得手直抖,“喂,喂?你小子几个意思?反正老头子我也出不去!”
“有话快说。”漱石长长地“切”了一声,把他手指掰开,“指什么指。”
“反正十几年前在刑部也是有点地位的。”余老头冷哼了一声,才道,“当年长公主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他们灰溜溜到长安来送东西,我可是见过那帮人的。有些东西嘛,也凑巧在我手里过过一遍,反正我如今还能记得七七八八。”
“这次名单上的契丹人我也认识一两个。”余老头顿了顿,“不过也是,毕竟十几年过去了,我们这些老东西也都换过一轮了,契丹队伍里多些年轻的新面孔也正常。”
“不过老头我印象之中契丹人成亲都早。姑娘十三四岁就嫁人了,小子十五六岁就当爹也不稀奇。”他说,“这次和上次比,过来的未成婚的年轻人好像有点多。”
漱石:“你的意思是这群狗崽子是有备而来……”
余老头:“对对对对……”
“想跟咱们炫耀他们还有人,还能打?这群崽种……”
余老头:“……对你个头。”
“滚滚滚。”他没好气道,“赶紧走,赶紧走,别碍着我休息。”
“……嘁。”漱石撇嘴,“谁想在你这儿多呆。”
“明日你可别来了。”余老头懒得理会他,转头对晓山青指手画脚,“喂,昌平小丫头,明日你自己过来。”
晓山青“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是画完了吗?
她现在脑壳突突的,一阵一阵地发晕,要是再来一遍……
“明日没那么累了。”余老头哈哈直笑,“大字写过吧?你照着我的画描一描就好,多画几副,反正用得着。”
“哦,好。”晓山青打起精神来点头。
“走走走,”余老头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发现自己已经喝完了,又放下壶赶人:“老头我好像忘了点什么,我再想想,再想想……”
漱石已率先向外走去。
晓山青也正要迈步,却听他嘀咕道:“十几年前那次,他们除了想要回他们那什么荣剌王的头颅以外,还想干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