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可玉。
是柯予。
以阿盛的文化程度,他只会写最简单的汉字,两个字牛头不对马嘴,但我还是一秒就认出了他写的什么。
这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昨晚念他名字了?
这没什么奇怪的。
那个人跟我一个姓,“予”是让他永远记得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柯家给予他的,这个名字将是他一生的印记。
我曾把他当成我的狗,看顺眼了便放在身边,看不顺眼了就丢回烂泥堆里。
我小时候常常生病,小学前几年都是请的老师在家教学,等身体渐渐好些,爷爷认为我不能再常年呆在温室里,是时候融入集体多与外界接触,便决定帮我物色一个副手。
配副手是柯家的传统,从爷爷起就有,我父亲也有,现在该轮到我了。
海州岛原本人烟稀少,爷爷年少时同一群人在海上漂流多日流落至此,之后便在这落脚、生存和发展。
那些年时局混乱,到处都是饥荒和斗争,这儿算是安全,往后又陆续有来自各地的流民加入,可岛上资源有限,条件又恶劣,因此总是争斗不断,在这番抢夺打斗的过程中,爷爷带领一帮人历经混战,最终在这座岛上立足。他在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中选了位副手作为左膀右臂。
成为柯家的副手需经过重重考验与多年的观察培养,一般得到十几二十岁才能定下,由于我的身体原因,在我去学校上学前,爷爷便将这事提上了日程。
爷爷的话我从不反驳,整个海州岛都是他说了算,他是这里的掌控者。
那天下着蒙蒙细雨,车将我送至口岸,我又乘坐游轮去了座荒岛。
经过几十年爆发式的发展,海州岛早已不复当年模样,如今这里有最现代化的楼宇,最便捷的交通,还有声名远扬的各类娱乐场所,俨然是有钱人享乐的天堂。
一脚踏上眼前这尚未开发的荒岛,我不明白爷爷带我来这是要干什么?
我跟随他走进一栋灰白的水泥建筑,登上三层楼梯,最后进入一个宽敞的房间,透过房子里的落地窗看到外面是片空地。
地上大块的泥土被雨水浸湿,显得泥泞肮脏,可雨还没有一点要停歇的意思,毫无遮挡的风卷着雨注疯狂咆哮。
身处温暖室内的我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哲哥适时给我递来一杯热水。
记事起哲哥就跟在我左右,负责照看我的起居,他心细又极有眼色,我皱下鼻子,就知道我要打喷嚏了。
天气不好,路上又折腾吹了风,我早就不太舒服,有感冒的迹象,可在爷爷面前我总是习惯逞强,不愿让他认为我真的弱不禁风,我去接杯子的手有细微的颤抖,但甫一接触到水的热度,我控制住了手指的颤动。
爷爷今天兴致不错,在大风大浪里打拼几十年,他却仍保持着异于常人的充沛精力,他的眼角有堆叠起的皱纹,瞳仁却黑白分明,不见一点老态混浊。
眼中亮起的光表明了他对此行的期待,他站在落地窗前大手一挥道:“表演开始吧。”
那场表演我至今不愿回忆,在坚持了十几分钟后我就偏开了脸。
要说上天对我不公平肯定也不对,我生来就住在奢华如城堡的庄园里,吃的穿的用的皆是最好最贵的,生活里的每一处都纤尘不染,洁净美好,所以我讨厌任何脏的东西。
可我那天目睹的全是泥泞和脏污,那场景让我极度不适,胃部止不住的阵阵痉挛,我脸色苍白,紧咬着牙才强忍住没吐。
专心观战的爷爷没瞥我一眼,我避开脸不看,可那些肉捶肉的声响和痛苦的叫喊不断钻入我耳中,我如坐针毡,不知进行了多久,爷爷忽然侧头问我:“不好看吗?”
我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只好强迫自己转过脸又将视线投入到场上。
一眼望去,泥泞不堪的雨水和泥水中又渗进了血水,看得我再也忍不住一阵恶心。
我一捂嘴哲哥便立即递来个袋子到我嘴边,我憋不住地哇哇狂吐,一旁的爷爷不为所动,继续自顾自地观看他所谓的表演。
吐到实在没东西可吐,我用手抵住前胸硬生生压下那阵还在不断上涌的恶心,拿起哲哥备好的水漱了漱口,整理好自己狼狈的模样。
那一刻我难堪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爷爷从始至终没回头看我,可我看到了他唇角有抹嘲讽的笑。
真是没用。
他那么强势能干的一个人,却有这么个扶不上墙不争气的孙子。
尽管我吐得头晕眼花四肢无力,下一秒就能晕厥过去,但我不能就这么倒下。我用力咬了下舌头,瞬间在口腔内弥散的血腥味让我定了定神。
我又抬眼看向外面。
雨下太久了,天色暗得与泥地混为一体,我那时年纪小,第一次看见那种画面,就像是世界末日来临的灾难片,一个接着一个倒下的人,我以为他们全死了。
莫大的恐惧骤然侵袭,我的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但定睛一看,那死一般沉寂的画面忽然动了,有人挣扎着从倒下的人堆里,一点一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