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勉,背段千字文来听听。”
阿勉得了阿姐的令,脱口而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千字文是前朝一位周夫子专为小童开蒙而编,初时只为皇族所用,颜箫开蒙时才传入门阀之中,没想到十几年过去,竟已能在京郊庄户人家的小童口中听到。
阿勉越背越磕绊,恰逢一阵微风将婉宁散落的发梢推到他面前,他抓在手中把玩,立马便将千字文抛到了脑后。
那缕发丝在光下泛着浅淡的褐色,颜箫扭头瞧了瞧染春的头顶,却是乌黑一片。
难道婉宁有外族血统?可瞧着面容却又不像。
婉宁瞧见颜箫的动作,猜出她心中所想,“十一娘是觉得奇怪?”她抚了抚自己的青丝,“我自小便是这样,发丝黄如枯草,近几年才变深。阿娘说我幼时体弱,是吃的粮太少的缘故,但我总不信。”
她摸了摸阿勉脑后的垂髫小辫,笑道:“阿勉才是体弱,才出生时饿得成日大哭,两岁前每一季都要大病一场,也不见他如我这般。”
颜箫的目光移向阿勉细弱的手臂,她忆起十六郎和十九郎,相较之下,阿勉确实瘦弱得不似这个年纪的孩童,就连二十一娘的小胳膊都是肉乎乎的,如藕节一般。
可婉宁家瞧着实在不像是这般清贫的人家。
陈家虽世代务农,但人勤地不荒,只看那稻穗如浪,便知陈家人并不懒惰。婉宁上面有个阿兄,下面有个阿弟,一家五口人,还养了个小丫鬟碧桃,农忙时还能雇得起十几个帮闲,这放到哪里都算得上富户了,怎会捉襟见肘到如此程度。
婉宁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笑道:“其实以前光景并不好,是施行了新农政后,日子才过得好了些。”
“新农政?”
“嗯,以前这些农田虽然是我们的,收成却归士族所有,每年还要向朝廷缴纳地税。但我们庄户人家哪里有那么多现银,只能每年上缴四成产粮抵税。若是丰年还好,若遇上灾年,便是十成的粮也不足以支撑全家人过冬。”
婉宁虽是个女郎,田地里的事却懂得不少,“新朝之后,朝廷颁布新农政,规定士族超出规制的田地归还给佃户,家家户户才过上了不愁温饱的日子,几年下来,也都积攒了不少家当。说来还要感谢新朝,庄户人家靠天吃饭,天时地利无法改变,只能祈求政通人和。”
所谓新朝,是百姓的叫法,准确来说,应当是从先帝自边地起兵夺权,荣登帝位那年算起。
颜箫陷入沉默。
几个月前,会稽郡内佃户滋事,牵扯出大量田地被士族逾制侵占,会稽郡守领了顾司徒的旨意,亲自登门,与各家商讨田地归公之事,颜家亦在其中。
士族坐拥广袤庄园,手握膏腴良田,有源源不断的屯粮。丰年时积存在仓,一旦流年不利,遇上荒年或战乱,谁有余粮,百姓便会如潮水般涌来依附。届时若想改天换地,可谓是易如反掌。
这便是权。
农耕时代,谁掌握了粮仓,谁便掌握天下命脉。汉末以来近百年,世间秩序早已形成。
颜箫在会稽独有一座别院,每年盛夏都要去会稽别院避暑,因走水路,楼船早已陈旧,原是今年要新造一条的。彼时她正在东院中听工匠来与檀氏回禀进展,却忽然听说她的别院后面那半座山头要归还给佃户,简直是晴天霹雳。
以往也不是没有过这种事,可会稽郡守更迭如流水,从未见过谁如今年这位一般执拗,面对软硬兼施皆不为所动,一副不将田产归还便誓死不归的态度。
这位郡守出身寒门,却敢与士族硬碰硬地对峙,此等行事风格,背后是谁人撑腰,不言而喻。
不独颜氏一族,梁氏、柳氏、杜氏的别院均有违制,太后寿宴上,她还曾与杜蕴容谈起此事。
当时她在想什么呢,在想顾司徒此举不过是借花献佛,意图剥夺士族手中权力,打破士族凌驾于皇权之上的旧俗,既霸道,又可笑。
于颜氏而言,田地意味着战乱时牢牢攥在手中的资本。于颜箫而言,良田意味着消暑时的别院。可她今日才知道,这些对于庄户之人来说,只是一箪食,一豆羹,是渐渐丰盈的发梢,是不再羸弱的阿弟。
牛车掠过道旁半人高的狗尾草,她随手揪下几束,拿在手中把玩。
“一切都好起来了。”她闷声道。
“是呀,一切都好起来了。”婉宁扬起灿烂的笑。
“知过必改,得能莫忘!”阿勉忽然蹦出一句。
婉宁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新朝之后,连阿勉都能读得起书了,我幼时也只有随阿父进京时才能在茶肆中听些故事。听说有位高官谏言,后来镇上便建起了学堂,教些农田杂事,也给镇上的孩童启蒙。杨伯的阿弟便在学堂里教书,他讲得最有趣,人也极好,阿勉最喜欢他。”
她讲起自己的窘迫,面上却没有愤懑怨怼,反而是出人意料的平和。
“婉宁这样也很好,读书固然重要,可人世间亦有许多比读书更重要的事。”颜箫轻声道。
狗尾草在她手中变成一只长耳小兔,又被递到阿勉手中。
午后安闲,婉宁唱起了山歌。少女清亮的音色淡入辽阔山川,老黄牛踩着青草,悠闲地踏入了平乐镇。
*
平乐镇比陈集镇路宽,路上却少有行人,沿途经过的茅屋也是家家闭户,不知发生了何事。
牛车一路向镇子南端前行,拐过一道石牌坊后,眼前豁然便出现了两排身着铠甲的士兵,十步一岗,把守在石板路两侧。
只是一个小小的平乐镇,却汇集了这么多京城禁军,分明是百姓唯恐避之不及的场景,颜箫却是心中稍定。
她此番是来对了,看来顾修昀还没走。
“十一娘可是要来此处?”
还没等颜箫答话,竹篱院墙外的禁军便发现了她们,径直走了过来。
“前方涉案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婉宁和碧桃哪见过这阵仗,阿勉更是害怕地躲在了婉宁身后,头都不敢抬,三人齐刷刷看向颜箫。
“他不会伤害你们,不要怕。”颜箫摸了摸阿勉的小脸蛋,轻声安慰。
她从牛车上下来,抚了抚衣袖,报上了父兄的名讳。
“家兄乃门下给事,琅琊,颜笙,特来此寻顾司徒,劳烦郎君通传。”
“琅琊颜”这三个字连起来便是金字招牌,几个禁军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便回身走进竹篱门。
片刻后,岳陆走了出来。
瞧见颜箫,他有些意外,目光瞟向她身后一牛车的人,恭敬道:“女郎随我来吧。”
颜箫跟在岳陆身后走进竹篱门。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庭院,与陈家宅院一样,后院正对一片农田,只是田中并无作物,已然显露出荒废的迹象。
一排仆役打扮的人跪在西边的茅屋前,身后站着数名禁军,见有人来,他们纷纷抬起头偷觑,下一瞬又被压了下去。
颜箫转眼望向东侧。
东侧亦有一排茅屋,庭中有棵需两人合抱的槐树,树下一道绛紫色身影,正吩咐几个禁军做事。经人提醒,他侧身回首,连带着周围所有人一齐看了过来。
看清来人,他剑眉一挑,神色微讶,似乎有些意外。
颜箫在看到他之后便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然而此刻迎上他的视线,不知为何,却又心跳加速。
她想对他露出个笑来,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莫名有些脸热。笑容僵在脸上,脚下也迟疑着,不知是该奔过去,还是让岳陆请他过来。
顾修昀眉目舒展,轻轻点头,抬手示意颜箫站在原地别动,正要大步迈向她时,忽然间,神色剧变。
身前身后响起了些嘈杂声,颜箫不知是什么,视线中只余前方的那道身影,几个闪转之间,手中不知举起了何物,扬臂倏然一抛,直挺挺冲自己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