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霜紧张道:“若因此见罪于那位檀羽令,倒是含霜的不是了。”
话音落下,迟迟不得回应,她以为是顾修昀没听见,于是抬头偷觑。却不想他正无声凝视着她,这一眼正撞进他眼底,她心中一跳,复又低下头去。
屋中一时陷入安静,含霜只觉有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如芒在背,她揪紧衣袖,没来由得有些心虚。
“不会,女郎不必多虑。”
她松了口气,轻声道:“如此便好。”
“那是什么?”顾修昀忽然一指。
含霜顺着望去,待意识到他所指何物时,蓦地僵住。
“是、是我在前院捡到的,我以为……我不知……”情急之下竟有些语无伦次。
“是我的。”顾修昀淡声打断。
他虽面色如常,含霜却莫名从他这句话中听出了愠怒。她哆嗦着手,摸向腰间,试图解下那枚药囊。
她已来不及细想这药囊从何而来,此刻只觉两颊滚烫,无地自容。
小药囊重回顾修昀之手。
含霜走后,他将它捏在指间,默然端详,一言不发。
天色渐暗,岳陆路过书房时,瞧见窗内一片漆黑,脚下一顿,转而往这边走来。
顾修昀每晚都会在书房处理公务,他的书房只有岳陆能进去打理,往常这个时候断不会黑着灯的。
岳陆哼着小曲迈步进屋,刚要将灯点上,忽然看到桌案后一片暗色中似乎有个人影。
他吓了一跳,赶忙摸出火折子。点了灯一看,却是顾修昀,此刻正背靠凭几,似乎还保持着他晌午离开时的样子,空荡的桌案上一份公文也无,唯有一枚五彩锦囊静静地躺在那里。
“郎主,出什么事了?”定是出了什么大事,才让一向沉着冷静的郎主如此着紧。
顾修昀却不回答,沉默良久后,才缓缓开口。
“备纸,研磨。”
他终于有所动作,伸手去取桌案旁边一摞公文。忽然,不知他看到了什么,动作一滞,随即顺手拿起一份折子,随意盖在上面。
盖也没盖全,岳陆借机瞄了一眼,似乎是封书信,收信人被盖住,唯见下方几个飘逸行书,赫然写着:
平湖陆鸣渊。
*
颜箫没留阿若用夕食,倒是今日田庄上送来一筐桃子,给阿若挑了几个个头大的。阿若眉开眼笑,啃着桃子走了。
经过这段时日,阿若开朗了许多,颜箫先问了他近况。朝廷令士族撤去各家粥棚,一来为了节省钱粮,二来也为将流民集中看管。阿若每天到处和人闲聊,知道的消息倒比颜箫还多。
据他所说,朝廷征用了瓦官寺,将其改为悲田院,所有不愿北归的流民皆可暂住。
颜箫顺理成章地问他:“那你呢,是回青州去,还是要留在建邺?”
阿若啃桃子的动作一顿,咕哝道:“自然是留在建邺。”
“那你家人呢?你留在建邺,他们不会担心吗?”
阿若再也吃不下去,他抹了抹嘴,头一扭,脸一垮,沉默好久才道:“……就当他们死了吧。”
不是他们不在了,而是当他们不在了。
颜箫知此言蹊跷,但探问真相也不急于一时,恰天色已晚,她便命人将阿若送回瓦官寺。
阿若走后,染春好奇问:“娘子何不索性将阿若带如府中,留在前院做个差使也好。”
颜箫摇头。她原本也做此打算,但那日顾修昀的话点醒了她。流民之中鱼龙混杂,若是一味施恩,恐怕会被那些别有所图之人钻了空子,而真正需要帮助的流民却得不到照顾。况且,人心难测,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她将阿若带进府中,其他同样境况的人她是管还是不管?
染春觑着她的神色,没再多说。
自晌午在二门上遇见檀家郎君后,娘子便有些心不在焉,方才看似在听阿若说话,实则频频支颐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回到房中,润秋捧着封信笺走了进来。
“真是怪事,这信上分明写着郎君的名讳,递信人却特地说要交到娘子手上,问他是何人来信,他也不说,只说让娘子亲启。”
信笺上并未署名,上书几个大字:门下给事中颜笙。笔力遒劲,笔走龙蛇。
颜箫望着这陌生的字迹,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她心中忽地猛跳,竟有些不敢拆信。
她放任自己掩耳盗铃地将信笺丢到桌上,一抬头,却见两道好奇的眼神投了过来。
她只得又拿起信笺,按捺着心中跃动,慢条斯理地划开封口,故作毫不在意。
里面只有一页纸,信中内容并不多,她一目十行地看完,松了口气。
“是顾司徒来信,邀我前去瓦官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