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先生在官医署讲学已有半年,近来却有意离京,继续西行至蜀中游历。颜箫得知此事时,正在瓦官寺内。
“先生何不再休整几日?月末便出发,太仓促了些。”
“我待得够久了,再待下去,恐怕你阿父要被我熏成药罐子了。”陶见山捋着胡须笑。
“陶先生焉知阿父不想成为药罐子呢。”颜箫也笑。
虽是玩笑,但陶先生一向不是安守一隅之人,或许对他来说,四处游历反而更觉随遇而安。
“十一娘莫伤心,建邺我还是会来的,或许下次回来,便是为你问诊安胎了。”陶先生挤眉弄眼,笑得怪异。
颜箫面颊滚烫,暗中腹诽,这陶先生怎么为老不尊了呢。
她赶忙转移话题,“陶先生这次西行,会带上阿若吗?”
阿若正在窗下抄录药方,从此处望去,刚好可见他紧锁着眉头,神情认真,瞧着还像模像样。
陶见山一叹,“我观阿若这孩子,确有几分灵性,只是他讳言身世,始终未知他的意愿有几分。”
颜箫知他顾虑,“顾司徒不日即将北上,若能打听到阿若身世之事,我便来告知先生。”
陶见山又露出了那副怪异的笑,“如此小事都要挂怀,顾司徒实在辛苦啊。”
他一说,颜箫心中那股愧疚再度涌上心头。
是啊,顾修昀日理万机,却还愿记挂着阿若的事,这是何等胸怀,何等宽厚,何等温和!
她颇认同地点了点头。
陶先生却笑,问他笑什么,他也不说,只扑着折扇摇头。
陶先生空闲的时候不多,不过片刻之间便有四五个人来寻他,只好道声失陪,便匆匆离开。
阿若举着药方自屋内走出,四下张望着,不知是在找谁。
忽见他不知瞧见了谁,面上笑容蓦地僵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待到退无可退时,廊下出现了一个男子的身影。
男子身量不高,极瘦弱,弯着身笑眯眯地和阿若说着什么。
阿若一张小脸紧紧皱起,五官缩成一团,仿佛在看什么腌臜物。起初还能回答几句,可他不知说了什么,那男子竹竿一般的手臂忽地攀上他的肩背,上上下下地摩挲。
阿若浑身一颤。
两人所在之处原是瓦官寺内一间杂室,寻常少有人来,此刻寺内人人都在忙碌,一时间竟无人发现异常。
颜箫察觉不对,忙提起裙摆,飞奔过去。
然而她隔着两道回廊,终究是慢了一步。阿若如同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在那双手臂的钳制下不停地挣扎,两只手一个劲地乱挥,拳头如流星一般砸在那人身上。
“放肆!”
“住手!”
两道怒喝同时响起。
那人双手一松,颜箫看准时机,一把将阿若拉到身后。
施罪者面上露出些惶恐的神色,望向回廊的另一侧。
一个年轻郎君正向这边而来,方才那声“住手”便是他喊的。他一身窄袖胡服,头戴鲜卑帽,面容周正,瞧着眼生,看穿着亦不似流民。
他面色铁青,先是对阿若拱手行了一礼,“在下管教下属不严,惊扰小郎君了,实在抱歉。”
阿若往颜箫身后一躲,他的目光便顺势落在颜箫面上。
看清颜箫的样貌后,他先是一怔,随即向她的发髻看去,一时语塞,竟忘记了要说什么,直到颜箫轻咳一声,才回过神。
他再次躬身行礼,“惊扰女郎,万死莫辞。”
这话略显轻浮,观他神色却端正,颜箫抿着唇,淡淡地颔首回应。
年轻郎君转向他的下属,声色俱厉,“领二十军棍,速去!”
那人抖着手,自去领罚。
年轻郎君却没跟着一起,而是与颜箫攀谈起来。
原来此人名唤刘绪之,确非南逃避难的百姓,而是自广陵率众而来的流民帅。中州收复不过数十载,前些年江北偶起零星战事,正是倚仗他麾下北府流民军之力,才得以平息。
刘绪之原是受了朝廷的调派,自广陵渡江至京口,因部中有几名伤员,便先行护送至建邺休养,方才那人便是其中之一。
刘绪之再次向颜箫和阿若致歉,也并未冒昧询问她与阿若的关系,端得是十分有礼。
颜箫面色稍霁,只是阿若被吓得不轻,她也就不欲同他多说,三言两语后便淡声告辞。
*
阿若在禅房灌了几杯冷茶,大哭了一场,才算是镇定下来。
颜箫和弘生坐在一旁安静相陪。
弘生不知该说什么,从袖中掏出手帕默默递了过去。阿若埋着头抽噎,正欲接过,待看清对方是谁后,嗖得收回手,警惕地盯着弘生。
弘生尴尬地收回手,无措地看向颜箫。颜箫只得取出自己的手帕,放到阿若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