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得意有所指,这下轮到颜箫面上发烫,假作听不懂她话中深意,“唔……或许官场制衡之术,不止在朝堂之上,也在姻亲宗族之间。”
“原来如此。”沈清如作恍然大悟状。
沈明与颜灵昨日才抵京,尚未来得及拜会沈家在京中的亲朋故旧,便杀到太傅府,探问颜氏的娇花险些被一粗莽武夫摘走之事。两人略坐片刻,听了故事,不多时便携沈清如告辞离去,风一般的来,又风一般的走。临行之前,颜灵还特意叮嘱,若是过几日刘绪之再上门来,只管请她过府,她倒要看看这刘绪之到底是何用意。
沈清如一走,崔沅便也告辞,颜箫亲自送她出门。
尚未走出内院,檀氏便遣人来唤,崔沅忙让她留步,颜箫只好留了染春代她送客。
穿过几折回廊,行至池边,天空中忽然落了雨,雨势不大,却急得很,染春引着崔沅移步向旁边一处亭中暂避。
“此处离西院不远,崔娘子稍候,我去向六郎讨把伞来。”染春折了顶荷叶挡在头上,匆匆迈上碎石子路。
雨幕如丝,洗去盛夏的暑气,丹桂金黄,缀满枝头,水色空濛中浮动着馥郁甜香。时有飞鸟穿过亭阁,越过池塘与竹林,最终消失在月洞门后。
与她记忆中毫无二致。
太傅府的格局未有大的变动,布景较之先前却更见精巧雅致,碧瓦雕梁,移步换景。
崔沅幼时常来颜府,离京已有近十年,今日再次来到这座宅院中,多年前的记忆便如潮水般袭来。
六郎,颜笙,她幼时最爱跟在他身后,时移世易,不知他是否还记得。
不多时,染春举着柄伞走了回来。
“六郎说,这把伞今日暂借崔娘子,改日再来归还便是。”
崔沅一怔。
染春回想起方才向颜笙借伞的场景,心下也觉奇怪。
一柄油纸伞而已,郎君不是这般斤斤计较之人,平日里若是有友人登门,遇上下雨,借便借了,也不见他讨回。今日却特意叮嘱她传话,让崔三娘记得改日归还。
这……是何意啊?
*
隔着一道宫墙,流言传得便慢了些。待传到予瑢耳中时,已是几日之后了。这日散朝后,便同颜炳开起了玩笑。
“十一娘及笄将满一年,近来一切可好,亲事可有了着落?”
殿中除了君臣二人,只有肃王与司空杜景在侧,予瑢说话便不大顾忌,颜炳亦坦言相对,“劳陛下挂念,小女婚事虽尚未有定数,但世事难测,或许亦不远矣。”
“哦?那先恭喜太傅了。”毕竟是闺中女郎的姻缘事,予瑢也不好探问过多,只笑道:“若是太傅相中了何人,需要赐婚的,只管同我说。”
话音刚落,便见高展引着顾修昀自殿外步入,目光微转,向颜炳的方向瞥了一眼,显然听见了方才的对话。
予瑢便同他解释道:“司徒有所不知,颜十一娘算来是我的表妹,才貌兼备,建邺之中少有出其右者。或许当日母后寿辰时司徒见过的,只不知是否还有印象。”
顾修昀垂眸行礼,语气沉静疏离,“太傅之女,理当如是。”
颜炳笑呵呵看他一眼,做了个顺水人情,“过几日恰逢小女生辰,生辰宴不拘于内帷,明日我着人送上请帖,司徒若得闲,届时不妨一道来凑个热闹。”
顾修昀再度拱手,“劳太傅挂念,昀先行谢过。”
辅政重臣齐聚,闲话过后,便转入正题。
予瑢将案头上一份军报递给高展,供几人传阅。
这是份加急军报,凉州都督上疏称凉州最北端的伊吾郡,上月遭西凉边军侵扰,粮仓与营房损毁严重。
予瑢熟悉西北地势军情,此事看似未能引起轩然大波,却令他有些担忧,“伊吾郡乃北境边陲重镇,此次被毁的粮仓,是供给前线的要冲。西凉必定不会就此满足,今日召诸卿前来,是想听听诸位的意见。若战事将至,是应和谈斡旋,还是整军出征?”
顾修昀率先道:“西凉此番进犯,盖因漠北日渐天寒,亟需入关掠夺越冬的粮草,若是如此,便不可能只有这一遭。朝中经先帝与陛下多年励精图治,将士日夜操练,国库充盈,军威正盛,臣以为,应当主动出击,赶在入冬前,将西凉王军驱赶回祖地,以安边陲,令将士安心过冬。”
颜炳摇头,“不妥。若要出兵,势必损耗大量财力物力,即便此时开始着手准备,大军开拔时,也要接近年关。年关并非征战的好时机,若是得胜便罢,一旦不慎失利,恐会动摇民心。”
“西凉狼子野心,若是一味忍让,他们不会认为是我朝宽宏大量,反而觉得我们胆小怕事,更生事端。”顾修昀皱眉,“太傅所说,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国与国之间,战力是最行之有效的依凭。若不能挫其锋芒,任由对方暗中积蓄力量,待其势盛再出兵,朝廷所耗物力财力,必会倍增。”
杜景亦主张议和胜于迎战,肃王沉吟片刻,倒是难得与顾修昀观点一致。
四个人各执一词,相持不下,予瑢探明了几人的看法,既不得定论,便只好暂且搁置。
日影西斜时,众人自太极殿散去。
大宛马缓步踏在石板路上,顾修昀扯着马缰,一言不发。
他近日里有些沉默,似有什么烦心事一样,这可不像他一贯的作为。
岳陆偷觑一眼,收回视线。
定是朝中有什么棘手事,不然,还有何事能让郎主劳心费神?
回府后,岳陆照例向他禀报近来府中诸事。
顾修昀捏着眉心,久久不语。
岳陆不知他有没有在听,正待重复时,忽听门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谁?”郎主的书房,一向不准旁人靠近。
房门被拉开,含霜惊慌无措的出现在门口。
岳陆语气和缓了几分,“什么事?”
含霜大概被吓到了,怯生生递上一只雕花木匣,“这是二门上送来的,我恰巧路过……”
岳陆打开木匣,其中是一枚玉佩,他认出了那玉的成色纹理,又是一惊。
前些时日,郎主曾让他去寻京中最好的玉匠,他跑遍了大半个建邺,才在深巷之中找到一位老匠人。原是与那人说好,打好了来司徒府通知他,他亲自去取的,不知是记不得了还是怎么,这玉佩竟被随意送了回来。
虽不知这玉佩是郎主为何人而制,但他却知道郎主对这枚玉佩极其看重。幸而完好无损,没出什么岔子,如若不然,他也难辞其咎。
“知道了,你下去吧,下次有事同平娘子说便是,不要随意到书房中来。”岳陆肃然道。
含霜抖了一抖,战战兢兢望向顾修昀,然而却未能从他那里分得半个眼神,更不必说帮她解围。
她只好应声退下。
木匣转到顾修昀手中。
他轻启匣盖,将玉佩拿在手中仔细端详,随即收归原处,阖上匣子,说出了出宫后的第一句话。
“太傅在朝中日久,牵绊太多,思虑难变,也该考虑致仕归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