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颜箫惊愕不已。
“是刘绪之?”顾修昀已先一步上前,双眸紧盯刘娘子,面色黑沉。
刘娘子本不欲让他探听自家女郎的闺中私事,但见颜箫静立一旁,并无阻拦之意,也只好点了点头,“正是。”
顾修昀望向看似毫无疑义,实则呆愣原地的颜箫,思忖片刻,替她做了决定。
“多谢娘子相告,劳烦先行回府,我稍后带十一娘回去。”
刘娘子听了头一句,心下疑惑,他在谢什么呢?又听得这声“十一娘”,以及那句“先行回府”,更觉处处透着古怪。
十一娘与这位顾司徒很熟悉吗?
然而十一娘本人神色茫然,显然无法为她解惑。刘娘子记挂着向檀氏回话,只好应下,匆匆离去。
也不怪颜箫惊讶,大凡有女郎的人家,总少不了被人多方打探。通常是在游宴赏花时,有意结亲的人家会借机来探主母的口风,若主母有意,便会下请帖邀男方登门拜访,让女郎隔着帘幕望上一望。若成,女郎便会含羞带怯地说上一句“但凭父母做主”。如此,男方便可请媒人上门,三书六礼,这亲事便算是过了明路。
自颜箫及笄后,不少人家来找檀氏探问,却大多折在檀氏这一关。像刘绪之这般绕过前面几个步骤直接请媒人带着聘礼登门提亲的,不仅少见,也算不得礼貌。
顾修昀亦觉如此。
刘绪之出身行伍,常年率部驻守广陵,对抗作乱的流寇,不懂礼数也在情理之中。但他既为流民帅,从一众乡野莽夫之中崭露头角,必定也有其才智过人之处。此举不知是才高气盛,还是另有目的。
颜箫面色已渐恢复,顾修昀凝眸而望,良久,只轻声问:“你可愿嫁?”
若她不愿,刘绪之毕竟身在朝堂,他总有办法在其中周旋,替她推拒这桩婚事;若她说愿意……
向来运筹帷幄之人此时也没了主意。
他此刻大约比她更加茫然无措,只是,纵使他万般不愿,婚姻之事,他也不能替她决定。
好在颜箫并未让他煎熬太久,她望向他,斩钉截铁地落下两个字。
“不愿。”
顾修昀展颜一笑,“我知道了。”
大宛马今日不在,顾修昀便从瓦官寺的马厩中牵来一匹马,又取来一顶幂篱,小心替颜箫戴上。
他翻身上马,俯身向她伸出一只手。颜箫下意识地将手递了过去,随即怔住,只觉此景熟悉。
腰间一紧,不过片刻间,她便落到了马背上。
男性气息裹挟着冷松香欺近,然而这一次,面对环在身侧的这双臂膀,她心中少了几分疏离,却已是十分的信任。因而当他在耳畔低声问她怕不怕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既不再怕这高头骏马,也不怕刘绪之强横的求娶。
瓦官寺的马虽不如大宛马健硕,遇上好的骑手,却也能驱行千里。顾修昀一路疾驰,不过半刻钟,便稳稳停在竹枝巷太傅府二门外。
刘娘子候在门口,见颜箫和顾修昀共骑一马,二人举止神态甚至算得上亲近,几番欲言又止。
幸而巷中并无旁人,顾修昀似乎也没有要避着人的意思,他将颜箫搀扶下马,又弯身替她理了理裙摆。
颜箫拨开幂篱垂下的薄纱,“司徒这便要走了吗?”
“嗯。”
顾修昀将她的幂篱扶正,温声道:“十一娘且宽心,万事有我。”
颜箫乖乖点头,提起裙摆迈上台阶,将要入府门时,却又停下。
她回首望向顾修昀,绽出个笑,“司徒曾说自己手染鲜血,罪孽深重,可我却觉得,司徒心怀慈悲,怜悯世人,分明是神仙下凡。”
顾修昀负手立在阶下,回应她的是他眼底漾开的一抹柔和笑意。
目送颜箫的身影消失在二门之中,他径直走到刘娘子面前,“劳烦娘子送十一娘回房吧,至于那媒人,十一娘不必去见。”
刘娘子呆问:“那司徒呢?”
顾修昀抬眸望向颜府门楣,“我去见颜太傅。”
颜炳正与刘绪之在园中竹亭对坐闲谈,听闻顾修昀拜访,很是惊讶了一番。
他沉吟片刻,令来人将顾修昀请到前院书房,随即对刘绪之一拱手,道了句“失陪”。
刘绪之一挑眉,对颜炳在两人之中选择了顾修昀毫不意外,只淡笑道:“理应如此,太傅请便。”
颜炳匆匆往前院书房走去。
方行至院门口,便见房门洞开,袅袅茶香萦绕其间,年轻郎君跽坐在桌案前,垂眸静候,侧颜沉静,显然已等候多时。
“顾司徒,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顾修昀整肃衣冠,敛袖起身,缓步移至门前。
他躬身端然一揖,复又平推向外,不待颜炳走近,便郑重俯身,行下大礼。
*
刘绪之向琅琊颜氏提亲一事,虽并未在建邺城中大肆宣扬,士族之间却都有所耳闻。
此事算不上丢人,关系远的只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相熟的便直接登门拜访,要当面听个新鲜。若是同辈之间,打趣起来便更是肆无忌惮。
沈清如与崔沅今日便随家中尊长登门探听,此时几人正在内院一方水榭中说笑谈天。
“如此说来,那媒人虽走了,这门亲事却没能完全回绝?”沈清如听颜箫说完来龙去脉后,疑惑发问。
“算是吧。”颜箫回想了一下染春那日传回来的话,点了点头。
“可惜了,若不是我阿父阿母要参加同僚的生辰宴,让我先行入京,当日也不至于如此被动。只消往府中传个信,我阿娘半刻钟便能带我杀过来,一道见见那位刘参军到底是何方神圣。”沈清如啧啧称奇,谈起这种话来丝毫不觉得“大逆不道”,“我阿娘若是在,管他什么参军不参军,便是陛下来了,也未必能占到好处,保准将他撵得远远的,叫他再不敢来造次。”
颜箫想起堂姑母颜灵那能言善辩、舌灿莲花的本事,深以为然,“这我信。”
崔沅好奇问:“阿沈为何不随伯母一道出席生辰宴,反而可以先行入京?”
沈清如一撇嘴,“因为那家的郎君极缠人,我不愿见。”
颜箫闻言笑道:“清如不必烦心,明年嫁来京城,往后也见不到了呢。”
沈清如一时语塞,见崔沅也抿唇轻笑,面颊红了几分,“十一娘还说我,瞧那位刘参军胜券在握的样子,十一娘怕也是好事将近了。”
崔沅瞧着颜箫笑而不语的神秘模样,“十一娘似乎也是胜券在握?”
她一说,沈清如也觉出几分异样,“十一娘这般气定神闲,当真是因为那位顾司徒说有法子解决?”
她二人不了解顾修昀,颜箫却深信不疑,“若非他已有对策,是断然不会轻易下此结论的。”
沈清如细细打量她片刻,随即笑道:“十一娘可想过,那位顾司徒为何要过问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