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暗河出来,栖霜和顾锁寒回了趟客栈接上春杏,便往北走。
官道两旁的杏花开得正好,风吹过来,一片花瓣恰好落在春杏肩上。栖霜伸手替她拂了,指尖碰到她脖颈。春杏缩了缩脖子,只淡淡笑了下。
可若是从前,她定会叫一声“大小姐手好凉”的。
再往前走,身上的铜板一天比一天少。到了白水驿,连住店都要掂量。
白水驿是个小镇,只有一条像样的街。街口有家茶楼,门口支着几张桌子,三五个客人在喝茶。栖霜在茶楼门口站了一会儿,闻见后厨飘出来的油酥味,眉心皱成一团。
顾锁寒见她发呆,拉她坐下,“怎么了?”
栖霜答道,“待会不要点茶点,油不够新,火候又大了。”
顾锁寒不觉哑然失笑,“我们哪来的钱买茶点?”
栖霜却神神秘秘,“很快就有了。”
她起身走向柜台,春杏紧随其后。
“你不用跟着我,一会就有吃的了。”
春杏抬起眼嗫嚅道,“小姐,让我跟着你吧。”
栖霜闻言,忽然觉得自己不该阻拦,便带她一起跟掌柜借案板和灶。那掌柜本来不肯,栖霜说,“我用你的灶,给你做一炉核桃酥。卖出去的钱分你三成,卖不出去我赔你柴火钱。”
掌柜半信半疑,引她到了后厨,让出了半个灶台。
没等栖霜开口,春杏已经蹲下去生火了。
栖霜熟练地和面、调油、擀皮、包馅。一炉出来,香气从茶楼门口飘出去,半条街的人都扭头看。掌柜先尝了一个,没说话,又拿了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才囫囵急道,“再烤几炉,本钱我出了!”
那天下午,栖霜在茶楼门口卖了五炉核桃酥。春杏手脚爽利,替她包纸、收钱、擦案板,两个人一句话没说,可手底下没有半点磕绊。
卖到第二炉的时候,一双手伸过来。
“要个核桃酥。”
栖霜看着那手很眼熟,抬起眼才发现是顾锁寒。
“两文钱。”
把铜板放下,顾锁寒便靠在旁边的柱子上,静静看着她揉面。栖霜没理他,可手底下,比方才慢了一拍。
天黑收摊的时候,春杏把钱拢在手里数了三遍,才惊喜道,“大小姐,这下不止够住店了,还攒够我们后面的路费!”
晚上栖霜躺在客栈里,听见春杏在旁边翻了个身。她没由来地想起白天扬起钱袋时,顾锁寒那遥遥的笑,和他说的那句“你那里面有从我这里赚的两文钱”。
现在想来,还是好笑。
窗外有风,吹得杏花扑簌簌地落在瓦上。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粗布硌着下巴,可身上是暖的。春杏的呼吸就在旁边,均匀而靠近,她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
第二日一早,三人去集市找马车。集市不大,卖菜的、卖布的、卖鸡鸭的挤在一条窄街上。有人挑着担子从栖霜身边过,担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
顾锁寒问了三家,第一家嫌路远,第二家嫌钱少,第三家连话都没听完就摆了摆手。
第四家是个老汉,车停在集市最边上,骡子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他听顾锁寒说完,没急着答话,把手里那根鞭子在空中虚甩了一下,试图赶走骡子背上的蝇子。
“只能送你们到平州城外八十里的龙全驿。”
栖霜见状插了句,“我们可以加点钱,老伯为何不好事做到底?”
“狄戎人又打过来了,”老汉朝北边努了努嘴,“已经逼近青石关,离平州城不足百里。他们那些人,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守城的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人家抢完就骑马跑了,连影子都追不上。你们要去,我不拦着,但我坚决不回去。”
顾锁寒眯起双眼,“你是平州人?”
老汉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栖霜将订金奉上,“那好吧,到了龙全驿,我们就自己走,不劳烦老伯。”
一只麻雀从集市上方的棚布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几人脚边,啄了两下地上的碎谷壳。春杏低头看了一眼,脚一挪,麻雀就扑棱棱飞走了。
到龙全驿已是三日后。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下,栖霜把剩下的铜板数给他,他接过去揣进怀里,又摸出两枚来,搁在车辕上。
“前面没有车了,”他说,“留着喝水。”
栖霜正欲推辞,老伯却赶着骡子走远了。
三人下了车,走上山路。山路窄,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叶边沿割手。可荒草底下,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一簇一簇从石缝里钻出来。顾锁寒走在最前面,拿剑鞘拨开挡路的枝子,惊起一只蝴蝶,扑棱棱飞进了草丛里。
路上不时能遇到人。
一个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翅膀被绑着的鸡。后面又来了一家子,男人挑着担子,担子两头各坐一个孩子,女人跟在后面,手里牵着个更大的,背上还背着一包衣裳。路过身边时,女人深深望着他们,似乎想要开口,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再往前走,路边的野花开得更盛了,一蓬一蓬,从车辙印里钻出来,有蜜蜂在花间嗡嗡地转。人也越来越多,推车的、挑担的、背着老人、抱着孩子的,都在往南走。
只有他们三个逆着人流,一路往北。
走到傍晚,平州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灰扑扑的墙砖被风沙蚀得坑坑洼洼,城墙根下,一株野桃树开得正盛,花瓣粉白,风一吹,落了一地。
城门洞开,守门的兵丁只有两个,一个靠着墙根打盹,另一个蹲在旁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片落花从栖霜脚边滚过去,进了城门。她跟了上去,想起赶车老汉说平州城以前一年能收三季粮,仓里粮食堆得冒尖。城门口的大街,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卖布的扯出五颜六色的料子挂在门口,风一吹,像是流动的虹霓。卖吃食的摊子从街头摆到街尾,油锅里滋啦滋啦响,香味能飘半条街。到了年节,踩高跷的、舞龙的、唱戏的,挤得人走不动道。
而眼前这条街,铺子关了大半,剩下的几家门板歪斜。檐下的灯笼早就不亮了,骨架还在,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地晃。几只麻雀在路边的碎瓦堆里啄食,被脚步声惊起,落在塌了半截的屋顶上。
顾锁寒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烧焦的木头,半边还连着榫头,像是从哪扇门上掉下来的。再往前,墙根底下有几道刀痕,砍得很深,砖都碎了,露出里面灰白的茬。
栖霜停了下来。